沈朝露低头对他笑了笑,温柔道:“好,我们不吵。”
  她再次望向谢清砚,语气愈发轻柔:“先生此言差矣,我相信朝廷能想到办法,我更相信先生……我不会送命。那些千里迢迢归家的灾民,也不会寒着心魂无归处。”
  她顿了顿,“若有差池,便是我一人之责。”
  “那澹舟呢?”谢清砚眼眶更红,隐隐咬牙。
  沈朝露道:“我已拜托太皇太后,她其实比我更适合照料陛下。”
  谢清砚看着她,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忧虑和沉重。
  他比谁都清楚疫区凶险,疫气无眼,一旦踏入,生死难料。
  可他亦全然懂得她心中所想。
  她所求从非权位荣宠,不过是悲悯众生,守一份仁心,护无辜性命,为乱世存一丝人道。
  天下纷乱,人人避祸退缩,若连身居高位者都一味自保舍弃万民,山河便真的无救了。
  她并非冲动逞勇,只是守着本心,行世间大义。
  而这些所谓的人道,大义,皆是昔日他亲口教给她的道理。
  一念及此,谢清砚心口便撕裂般的疼,无尽的自责翻涌上来,竟恨起当初的自己。
  是他把仁善植进她心底,如今却要她以身赴险,踏尽生死难关。
  这是他的报应吗?
  沈朝露放下幼帝,缓步而下,走到谢清砚跟前。
  她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他。
  他眼底布满彻夜未歇的血丝,眉间积压着化不开的沉忧,可那双眸子依旧清亮,如山间未染尘埃的溪流,如初雨初霁后的长空。
  她想起二人初见那日,日光落于他眉眼间,便也是这般干净耀眼的光亮。
  沈朝露开口:“先生不必过分自责,更不必勉强自己,独自担下这天下所有重量。”
  深宫日久,世事更迭,她早已看得透彻。
  这江山本就千疮百孔,积弊沉疴已久。
  这场瘟疫,看似突如其来,实则是必然祸端。
  “山河虽病,并非无药可医,世道虽暗,并非无路可走。”
  她声音温和,却字字笃定:“只是从来都不该靠一人独挽狂澜……先生教我读书时说过,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天下人共赴之,先生怎么自己忘了?”
  谢清砚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沈朝露大着胆子抬手,轻抚他紧皱的眉心,言语间,满是疼惜:
  “先生以为,把自己活成一把刀,就能替天下人开路。可刀太锋利,会伤到自己。世间治乱,从来不是一人之功,亦非一人之过。”
  “我去往疫区,安抚流民,阻隔疫气,守一方生民。先生居于朝堂,稳住国本,御外安内,守万里山河。你我各守其职,各尽本心,各司其责,便是相助。”
  她望着他深藏的孤绝,轻轻开口,化解他半生执念:
  “仁心不是孤身赴死,大义也不是独扛所有。众生有众生的路,山河有山河的命,世人各有各的担当,不必一人尽揽所有苦难。”
  她懂他的孤苦,懂他的背负,懂他刻入骨髓的执念,所以从不劝他放下仇恨,不劝他卸下权柄,只劝他放过自己。
  昔日,他教她识世事、明仁心。
  今日,她渡他破孤绝、知进退。
  谢清砚看着眼前褪去稚嫩,端庄娴静的女子,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悲悯,有坚定,有他从未见过的力量。
  有泪从他眼角滑落,堪堪融在她指尖。
  ……
  皇权更迭的消息传到连州时,卫烽一人静坐不言。
  宋三愿递上一杯暖茶,默默陪伴在旁。
  良久,才听他轻叹出声:“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话语里是无尽唏嘘,为深宫相残的父子,为孤身执棋的谢清砚,为身不由己的自己,也为风雨飘摇、前路未卜的大楚江山。
  宋三愿下巴轻轻靠在他肩头,眉宇间满是忧思:“也不知朝露怎么样了……”
  她原本尚且青涩懵懂,如今却被推至那般尊位,还要肩负起抚育幼帝的重担。
  深宫波诡云谲,朝堂暗流汹涌,往后步步皆是险途,她孤身一人,该有多惶恐,多无助。
  卫烽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笃定:“总会长大的,沈家没有软骨头。”
  眼前,祸事接踵而至。
  连州境内疫气渐生,瘟疫悄然蔓延。
  北狄背弃盟约,与东夷合盟,趁着大楚朝局动荡、边防空虚,大举挥兵来犯。
  内有疫患肆虐、民生困顿,外有强敌虎视、国境岌岌可危。
  朝堂新帝年幼,中枢自顾不暇,根本无力驰援边境,北境守军本就群龙无首,如今更是士气溃散,军心浮动。
  卫烽心中了然,自己隐匿的时日到此为止,该是时候见见老朋友了。
  这些日子,卫七早已暗中探查妥当北境所有军情人脉。
  一道道密信悄然送出,约定时日之后,卫烽去往连州深处的隐秘山林赴约。
  林间风寂,草木幽深,当年追随他的一众将士尽数隐匿在此,皆是北境军中根基最深的旧部。
  众人抬首,一眼便望见坐在轮椅上的卫烽。
  昔日纵横边关、身姿挺拔如松的主帅,如今困于轮椅之上,一身锋芒虽在,却难掩残躯之态。
  一时间全员怔愣,随即尽数红了眼眶,纷纷单膝跪地。
  他们以为主将早已殒命,北境再无支柱。
  如今故人归来,劫后重逢,却不曾想是这般模样,先前所有欣喜尽数化作酸楚悲恸,喉头哽咽,无人敢出声,唯有肩头压抑不住地颤抖。
  再是铁血硬汉,也经不起这样的大起大落。
  卫烽皱紧眉头,声沉道:“本王没死,让各位失望了?一个个的哭丧着脸!”
  众人生生哽住,忙擦去眼泪。
  其中一人,操着浓浓的口音,满脸是泪道:“王爷,你的腿咋地了?”
  就在众人满心沉痛之时,卫烽撑着身侧扶手,竟慢慢站立起来。
  众人惊喜。
  卫烽言简意赅:“快好了,只是还不能长久站立。”
  众人心头巨石轰然落地。
  他们失去主帅已久,边关无首,外敌肆虐,军心早已黯淡无光。
  如今亲眼见主将尚在人世,且伤势日渐痊愈,沉寂的军魂瞬间重燃。
  卫烽目光沉肃,缓缓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容,“朝局动荡,外敌入侵,生民受难,家国垂危。今日我来,便是与众位商讨,如何重整边防,御敌卫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