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齐声:“恭迎王爷,重掌北境。”
  风从林间穿过,吹散了晨雾,也吹散了这些日子压在他们心头的阴霾。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光洒满山林,照在卫烽身上,给他镀上一层薄薄的光。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从废墟里重新长出来的参天大树。
  ……
  京城。
  谢清砚尽数放权,宫中御医、各部朝臣,凡太后所需,任凭调遣,无有不从。
  郦太贵妃亦执意与皇太后同行。
  谈及缘由,她神色平静,眼底只剩历尽丧子之痛后的苍凉坦荡:“本宫的儿子没了,若连他守护的百姓都不救,本宫有什么脸活着?”
  沈朝露未曾劝阻。
  深宫浮沉,乱世颠沛,她愈发懂得沈家先祖、懂得父兄,卫烽、谢清砚,以及那些以身赴道、血染山河的忠烈之人。
  世人奔波一世,原不过天地间一段匆匆行路。
  荣华荣辱皆是过客,生死聚散终有归期。
  可若能在这短暂尘缘里,自主心之所向,自择立身之道,能为自己的选择赴汤蹈火,何尝不是一件幸事。
  马车驶过长街,一路无人。
  瘟疫蔓延后,京城空了。
  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街上只有巡逻士兵和送尸车驾。
  空气里弥漫着死亡的气息,呛得人喉咙发紧。
  将军府门口站着全副武装的禁军,早在发现瘟疫时,就有太医断定,此瘟疫主要通过口沫和血液传播。
  谢清砚当即下令,赶工了一批防护性很高的脸罩,可掩口鼻,防止口沫传染。
  隔着脸罩,沈朝露认出此人,正是禁军首领王猛。
  王猛也认出她来,远远行礼,挥手:“太后别过来,这里是疫区,危险!”
  沈朝露同样全副武装,下车,平静道:“哀家来治疫,开门。”
  王猛愣了愣,瞧着眼前女子,莫名觉得这气场很熟悉。
  想了想,脑海里冒出一个人来——安亲王妃。
  安王妃当初敲登闻鼓时,就是这般气势。
  听说这位年轻的皇太后,和那位情同姐妹。
  看来,确有一样的风骨。
  王猛命令开门。
  令人意外的是,府内,井然有序。
  病重者安置后院,轻症者在前院做些力所能及的杂活。
  院中处处支起灶炉熬药,空气里弥漫着苦涩浓重的药香。
  乱世悲戚里,竟还夹杂着孩童清朗的读书声。
  远非朝堂上臆想的那般混乱恐怖、绝无生路。
  沈朝露看着这一切,悬着的心稍稍安稳。
  她原以为会看见满地的病患、尸首、哭喊和绝望。
  沈老太君和祥庆闻讯,迎了来。
  看到沈朝露和郦太贵妃带来的几车草药和粮食,均十分高兴。
  “这下有救了!”
  两位老人,上前就要行礼。
  沈朝露和郦太贵妃忙将人扶住。
  “祖母不必多礼,在这府里,我还是您的露儿。”
  老太君瘦得脱了相,蜡黄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可那双眼睛,比从前更亮。
  她拍拍沈朝露的手,轻叹: “太后不该来。”
  沈朝露反握住她的手,“从前祖母常说,沈家男儿战死沙场,守的是百姓,是百姓的天下,我也是沈家人。”
  老太君看着她,仔细端详,眼眶红了,语气却很欣慰:“咱们家的小露儿,长大了。”
  祥庆也端详着郦太贵妃,眼眶湿润道:“娘娘不该来,您身子骨本就弱……”
  郦太贵妃笑了笑,“你是想说我老了吧?”
  她望向安亲王府的方向,释然一叹:“我是替我儿来的,他活着的时候,守的是大楚江山,护的是这黎民百姓。如今他不在了,我这当娘的,替他守一回。”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他泉下有知,定能懂得……”
  “对了,往后,这里没有太贵妃,我叫郦姝!”
  她高声宣布,然后与沈朝露对视一笑。
  晨光落在她肩上,把她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
  “公公,该开饭了。”
  这时,小小少年,满头大汗的跑来。
  祥庆忙将他拉到前面来,红着眼对沈朝露和郦姝道:“这孩子叫郭念朔,是王爷赐的名儿。”
  当初,卫烽赐名走后,那老太太便听从宋三愿的建议,带着孩子来京城,投奔安亲王府。
  不幸的是,老太太很快便染病去世。
  “快,快给太后娘娘和太贵妃磕头。”
  祥庆声音压低,又对孩子说道:“这是王爷的生母,和他最看重的妹妹。”
  郭念朔一听,当即跪地,红着眼道:“给二位娘娘请安……呜呜……”
  话音未落,压抑已久的情绪终究没忍住,呜咽了两声,可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连忙抬手,用衣袖用力擦去眼角的泪水,脊背挺得笔直,强忍着不哭。
  王爷说过,男子汉要顶天立地,不可轻易落泪。
  祥庆看着他这副模样,喉头愈发哽咽,解释道:“近来京中关于王爷的谣言,对这孩子打击太大了……”
  所谓谣言,便是安亲王被刺杀、坠崖身亡的消息。
  这些日子,流言四起,人人都道卫烽已死。
  唯有祥庆始终坚信,他家王爷智勇双全、福大命大,绝不会就这么轻易殒命。
  更坚信王妃福泽深厚,老天爷绝不会这般狠心。
  郦姝将少年扶起,看着看着,泪流满面。
  “烽儿这般大时,已经开始习武,日日念叨着,将来要做顶天立地的大将军,要披甲执锐,守大楚山河,护天下百姓……”
  她背过身去,终究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坚强。
  沈朝露同样眼眶红润,伸手替郭念朔擦去脸上的泪,轻声喃呢:“念朔……”
  少年挺起胸膛,“王爷说,念朔,就是记着北境,记着朔风军,记着那些回不来的人。”
  沈朝露眼泪涌上来,却是笑着道:“好名字。”
  一旁的沈老太君看着少年挺拔的模样,眼底满是赞许,“别看念朔年纪小,却有着超乎同龄人的沉稳。”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郭念朔的头顶,目光望向远方,似是预见了少年的未来,朗声道:“将来必成大器,定也是个能披甲执锐、镇守一方的将才。承王爷之志,续朔风军之威,护我大楚边境安宁,为天下百姓撑起一片天。”
  郭念朔听得认真,小脸上的泪痕未干,脊背却挺得更直了,眼底燃起灼灼光亮,似是将老太君的话,一字一句刻进了心里。
  有人承接初心,有人续写忠义,这便是山河不灭的希望。
  然而,治疫不是件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