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的困境,远比众人预想的更为棘手.
每一步推进,都要踩着生死边缘,与疫魔艰难周旋。
沈朝露与众人商议后,定下了一套严谨的治疫方案。
方案分三步:
一是严管隔离,将轻症、重症、潜伏期流民彻底分区安置,将军府为轻症照料区,安亲王院设重症隔离,城郊临时搭建潜伏期观察营,每日专人值守,严禁人员交叉接触。
二是全面消杀,每日三次用煮沸的草药汤喷洒府内街巷、棚舍,所有衣物、器具统一蒸煮消毒,分发密织面罩,阻断飞沫传染。
三是寻方试药,由随行御医牵头,结合古籍医方,筛选草药配伍,先由重症者试服,逐步调整剂量,同时派人星夜奔赴各地,寻访民间懂疫症的医者与偏方。
可这份周密的方案,实施起来却难如登天。
最难的便是人心惶惶下的不配合。
被关的时间一长,有流民被恐慌裹挟,不愿被隔离,偷偷串联着想冲出将军府,有人甚至砸毁消杀器具,哭诉 “不想被关着等死”。
更有甚者,隐瞒自己的症状,导致局部区域再次出现交叉感染,前几日的防疫成果险些付诸东流。
其次是物资的匮乏。
每日熬制汤药、消杀所需的草药消耗巨大,京中库房的储备日渐告急。
虽有谢清砚在朝堂协调调拨,却因各地疫症蔓延,道路受阻,药材运输迟迟不到,常常出现 “药尽人慌” 的局面。
防护面罩赶制不及,不少照料病患的下人、御医也不慎染疫,人手愈发短缺。
更令人揪心的是,疫症的诡异远超预期。
起初众人以为是普通时疫,可用药后才发现,此疫潜伏期长、变异极快,同样的药方,对部分轻症者有效,对另一些人却毫无作用,甚至会加重病情。
御医们昼夜不眠,反复调整配伍,试药者日日有人倒下,尸身焚化的烟火从未停歇,看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逝去,连经验最丰富的御医,也难免心生挫败。
沈老太君虽年迈,却日日守在药房,亲自核对草药、督导熬制,时常安抚众人:“治疫如守城,守的是人心,拼的是韧劲,万万急不得。”
郦姝也放下了往日的尊贵,和祥庆一起,亲自照料轻症孩童,为流民分发粮食汤药。
郭念朔则负责清点物资、传递消息,小小的身影穿梭在棚舍之间,用稚嫩的肩膀扛起一份责任。
最难的是沈朝露,要一边安抚流民、处置乱象,一边与御医研讨药方,还要兼顾京中消息,协调谢清砚调配物资,常常彻夜不眠,眼底的红血丝日渐浓重。
如此大半月后,谢清砚再见她时,差点没认出来。
昔日那个眉眼灵动,活力无限的少女,如今身形清瘦许多,原本光洁圆润的脸颊,褪去了往日的柔光,添了几分苍白与疲惫。
下颌线愈发清晰,唯有一双眸子,依旧清亮,只是眼底的红血丝密密麻麻,像被烟火熏染过的星辰,却藏着不容撼动的坚定。
发髻松松垮垮,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风吹散了也顾不上拢。
衣袍素净,袖口还沾着药渍,没了太后的矜贵,只有乱世中独有的坚韧与利落。
往日里需人庇护的模样,早已被一身担当取代,眉眼间尽是历经风雨后的沉静与通透。
谢清砚站在廊下,望着她正俯身安抚一个哭闹的病童,指尖轻柔地拭去孩子脸上的泪痕,语气温柔却有力量。
待转过身,才瞥见廊下的他,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先生怎么来了?”
她走上前,声音沙哑,想来是连日操劳,声带也受了影响。
谢清砚喉间微紧,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疼惜:“朝中物资已协调妥当,连夜送来了,我亲自过来看看。你……瘦了太多,这样可不行。”
沈朝露轻轻摇头,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眼底掠过一丝怅然:“先生,你说,若这疫症,终究是无药可治,怎么办?”
连日来,试药屡屡失败。
流民哀嚎、医者挫败、物资匮乏,像一座座大山压在她心头。
纵然她始终坚守,可深夜难眠时,也难免生出这样的诘问。
谢清砚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眸,望向漫天星河。
星光落在他眼底,映出几分沉静与坦荡。
“天若要亡,是天意,人,却不能因天意而坐地等死,这就是生命。”
他转头,目光灼灼地望着沈朝露,一字一句:“从生到死,本身就是一场对抗天意的过程,何惧?”
沈朝露闻言,心头一震,所有的迷茫与不安,仿佛都被这一句话驱散。
她学着他的样子,望向天上的星星。
晚风拂过,吹散了几分疲惫。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父兄血染沙场的身影,看到了那些戍边战死的忠烈,他们的身影,就像这漫天星辰,闪烁着、耀眼着,纵使逝去,也依旧照亮着这乱世山河。
从容,亦无惧。
她眼底泛起微光, “是呀,生如朝露缀花,死似暮霞归岭,何惧。”
谢清砚轻声:“有我在,物资、人手,你都不必操心……万事先顾好自己,别忘了,澹舟还在等着你。”
沈朝露转头看他,眼底的星光与他眼中的柔情相撞。
乱世浮沉,她心却安。
……
连州,校场之上,旌旗猎猎,号角长鸣。
卫烽身着银甲,身姿挺拔如松,虽偶有步履微缓,却丝毫不减当年纵横边关的锋芒。
在一众旧部的簇拥下,他缓步走上点将台,目光如渊,扫过台下数万北境将士,声线冷肃铿锵,震彻全场:“北狄背盟犯境,山河破碎,生民涂炭,今日,本王重掌北境大军,誓要驱外敌、守家国,护我大楚河山!”
台下将士齐齐单膝跪地,甲胄碰撞之声响彻云霄,震得尘土飞扬。
“愿随王爷,驱外敌,守家国!”
北境军心,本就倾重于他。
国难当头,人人自危,即便有异心,此刻也很快识清局势,诚心归顺。
是畏威,也是怀德,放眼大楚,谁能带他们打胜仗?
谁能带他们活着回家?
唯有安亲王。
唯有同心同德,方能守住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