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的咆哮还在太极殿里回荡。
景阳钟的撞木已经被敲得裂开了一道口子。
“当——当——当!”
这要命的钟声,顺着承天门大街一路滚过去。
砸在一百零八坊的青石板上,砸出满城的惊惶。
明德门下。
绞盘爆出刺耳的牙酸摩擦声,木屑直往下掉。
上百个光膀子的城门卫死命推着粗木推杆。
汗水在晒黑的脊背上淌,混着扬起的黄土,糊成了泥条。
“用力!关门!”
队正一脚踹在偷懒的军卒屁股上,嗓子喊得劈叉漏风。
包着厚铁皮的巨大城门轰然合拢。
重达千斤的门闩“哐当”一声砸进石槽。
震起一地呛人的灰土,直往人鼻孔里钻。
长安城死死闭了门。
街面上乱成一锅沸腾的烂粥。
卖胡饼的小贩连火炉子都不要了,推车一歪,芝麻饼滚得满地都是。
一脚踩上去,踩出个泥印子。
平康坊的青楼楚馆“砰砰”上板关窗。
涂脂抹粉的姑娘连首饰盒都掉在地上,摔出一地珍珠。
狗躲在门洞里狂吠,主人过去就是一脚。
踹得狗呜咽着缩进柴房。
沉闷的牛皮战鼓在城墙上擂响。
鼓点急促杂乱,全无章法,砸得人胸口直发闷。
“快!左武卫登城!”
“强弓手压住阵脚!别乱挤!”
校尉手里挥着带血的马鞭,抽在乱兵的铁甲上“啪啪”响。
大唐最精锐的十二卫大军,像被开水烫了的黑色蚁群。
顺着陡峭的马道往城墙上死命涌。
几十万人。
铁甲叶子互相磕碰,哗啦啦的动静吵得人心慌。
几万双牛皮靴杂乱无章地踩在青砖上。
整段城墙都在跟着微微发晃。
城垛后面。
几架三弓床弩被硬生生推到位。
车轮在砖缝里卡了一下,轮轴发出干瘪的木头抗议声。
三个小兵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鼓得像粗虫。
连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才把弩车硬拽出泥坑。
“上弦!”
“嘎吱——嘎啦——”
绞盘转动,粗如小臂的牛筋弓弦被一点点拉满。
汗水滴在机括上。
带着倒刺的精钢弩箭被两个大汉抬着,重重搭进箭槽。
三棱箭头泛着冷光。
弓箭手在女墙后排开。
从箭壶里抽出白羽箭,搭在弦上。
弓被拉开一半,停住。
几十万人的阵仗,把城墙挤得满满当当。
可没人说话。
城墙上死一样寂静。
连个咳嗽声都没有。
只有粗重紊乱的喘息声,和吞咽唾沫时清晰的“咕嘟”声。
压抑。
让人直想吐的压抑。
空气里的风彻底停了,像是被人拿个大盖子强行扣住了。
没风,汗黏在身上,又闷又湿。
太阳明明还挂在西边,光线却越来越暗。
远处的云层,正在褪去原本的白色。
像被倒进了一大缸子劣质朱砂。
一点点变色,最后变成让人反胃的暗红色。
像干透的血痂。
王老六靠在冰凉的城砖上。
他是个老兵痞。
当年玄武门那场杀戮,他在血水里蹚过。
砍飞过好几个同袍的脑袋,他事后还能就着带血的手啃大饼。
杀人不眨眼,说的一点都不夸张。
可现在,他胃里一阵阵泛酸水。
这酸水直往嗓子眼顶,顶得他直想干呕。
他伸手去摸腰间的横刀。
手背上的老皮松松垮垮,连带着五根手指全在抖。
抖得像寒冬腊月里的枯树枝。
摸了三次,指尖磕在刀鞘上生疼,才勉强攥住刀柄。
“滑……”
王老六嘴里漏出半个字。
他低头一看,手心里全是冷汗。
又湿又黏,像是抓了一把烂泥。
刀柄上缠的防滑麻绳被汗水浸透了,握着直打滑。
连拔刀的力气都使不上。
旁边的年轻新兵牙齿咬得格格响。
那声音在安静的城墙上特别扎耳。
“六叔,咱……咱到底在等什么东西?”
新兵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哭腔,眼眶子全红了。
王老六没回话。
他咽了口发苦的唾沫。
他答不上来,他甚至不敢去想太极殿里传出的那些军报。
他只觉得腿肚子剧烈转筋。
膀胱一阵阵发胀,憋得尿意直往上涌。
“嗡——”
这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
这是一股低频的震动。
顺着粗糙的城砖缝隙爬上来,穿透鞋底,钻进骨缝。
最后结结实实砸在心脏上。
心脏跳动的节拍,硬生生被这股震波带偏了漏跳一拍。
不少士兵捂住胸口,张大嘴巴倒气。
“嗡——”
又是一下。
城头上的牛皮战鼓鼓面,没人去敲。
它自己跟着这股频率,震出一圈圈微小的波纹。
暗红色的云层开始剧烈翻滚。
像一锅煮沸的浓血。
王老六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
他死死盯着天际线。
那片暗红色的云底下,光线彻底扭曲了。
空气里多了一股子刺鼻的焦糊味,像是几万块生铁在炉子里同时烧红。
“看……看地上!”
不知道哪个弓箭手尖叫了一声,嗓音劈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王老六低头。
青砖铺就的城墙地面上,原本散落的几颗碎石子,正在微微发颤。
颤动越来越快。
接着,石子慢慢脱离了青砖。
一寸一寸,晃晃悠悠地往半空中飘。
像是没了重量。
王老六旁边那个新兵,腰间掉下来一块铜牌。
铜牌没落地。
悬浮在他膝盖的位置,打着转。
那些被踩起的黄土灰尘,也停在半空,不再下坠。
所有的常识全被撕碎了。
风彻底死绝。
低频轰鸣声猛地拔高,变成了撕裂耳膜的引擎咆哮。
王老六僵硬地抬起头。
天际线的尽头,那片暗红色的云层被一股野蛮的力量暴力撕开。
一片深渊般的黑色阴影,带着压碎一切的恐怖气场。
终于降临在长安城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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