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素正在为众人斟茶，闻言动作微顿，抬眼看向玄奘，眸中神色复杂，似怜悯，又似嘲弄。
“圣僧好意，小女子心领，只是…此事并非如此简单，山神与我们，有古老的契约，这是白骨城延续了不知多少年的传统，外人是无法理解的，也…改变不了什么。”
“既然路见不平，岂能坐视不理？贫僧这几位同行者还算有些本事，或可尝试一番，若是能彻底解决此地困境，也是功德一件。”
“功德？”白素嗤笑一声，“不过是人血馒头而已，还不如我们的山神呢，诸位若是想待，我欢迎，但若是自作多情，惹得山神不快，可别怪我没提醒。”
众人皱眉，头一次见有人会如此评价功德，这可不像是一个正常人能说出来的话，哪怕是妖魔鬼怪神仙之流，也不会对功德如此评价。
孙悟空默默端起茶杯，不知道在想什么，这地方处处透露着怪异，不知道是事先安排还是巧合，如果是事先安排，那么针对的又是谁呢？
“这位老先生为何一直蒙着面呢？难不成是相貌丑陋？不像，那位猪长老也挺丑的，那就是长得太俊俏了？”
“非也，只是我与大多数人不同路，既然不同路，那就没有相识的必要，蒙着面少一些麻烦。”
“呵呵呵，老先生说话挺有意思，那您看小女子是否有缘与您同路呢？”白素凑近孙悟空，与孙悟空的金眸对视。
眼中，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暗国度，白骨铺就的大地，一座座城邦矗立，其中生活的不是人，也不是妖，而是形形色色的骸骨。
它们就像是凡间的人一样，组成了属于自己的王国，只是天空没有日月，只有一轮惨白的光晕，如同巨大的眼球，冷漠地注视着这片死寂的世界。
在这亡者国度的中心，一座巍峨的宫殿由无数骸骨垒砌而成，高高的王座上，一个身影俯瞰着一切。
这景象只是一闪而逝，白素便退了回去，眼中恢复如常，依旧是那带着几分山野灵气的少女模样。
她对着孙悟空俏皮地眨了眨眼，仿佛刚才的一幕只是幻觉。
“或许呢？”孙悟空没有答应，却也没有拒绝。
“那小女子就恭候喽。”
云皎举着茶杯看看孙悟空，又看看白素，怎么回事？她错过什么了吗？这俩怎么就突然到一起了？
“时候不早了，我还要去准备祭祀事宜，这个宅院就暂且交与诸位，我大概是用不到了，小女子告辞。”
目的达成，白素也不再多留，起身离去，留下一头雾水的几人，这怎么说着说着突然就走了？
众人一时皆是无言，院内陷入一种微妙的沉寂，只有古树枝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阿弥陀佛，”玄奘率先打破沉默，眉头紧锁，“这位白施主…言语间似有深意，却又难以捉摸，她提及人祭之事，竟如此平静，甚至…不以为意？”
“师父，要我说，这地方邪性得很，那小娘子看着水灵，说话却颠三倒四，什么荣耀，什么契约，老猪我听着都瘆得慌！还有她最后看猴哥那眼神…啧啧。”
“她似乎对我们的提议，尤其是法师想以佛法度化山神的想法，极为不屑，人血馒头，这比喻实在尖锐。”
“并非比喻，”孙悟空忽然开口，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金眸中流光隐现，“在她眼中，或许外界所谓的功德，与这白骨城以活人换取安宁的行径，本质并无不同。
都是用一部分人的牺牲，去成全另一部分人，或某种秩序，只是此地更为赤裸直接罢了。”
众人闻言一怔，细细品味，竟觉此言隐隐切中某种他们不愿深思的关窍。
“这座城的运行模式，与我所知的任何社会模型都不相符，自愿牺牲还以此为荣…除非有极强的外部压力或精神控制，否则难以长期维持。”
孙十方摸着下巴，他在花果山进行过不少模拟实验，生灵思想的多样性很难用数据来表达，像白骨城这样的，正常不能说完全没有，只能说更像是被洗脑了。
毕竟趋利避害是生灵的天性，如果基数够大，或许会出现一些大公无私的，那也只能是极少数，这里很显然有违常理。
“十方兄弟说得在理！”周横一拍大腿，“我和李固在军中见过怕死的，也见过不怕死的，但像这样排着队甚至抢着去送死的，以牺牲为常态的，没见过，除非是疯了！”
“而且她说她是孤身一人，无牵无挂才自愿的，可我看这城里其他人，拖家带口的，难道也都能心甘情愿？”
云皎凑到孙悟空身边，“猴子，你刚才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没有，此地的谜团不少，想要找到答案，恐怕还要多留一些时日，当然，若是法师不想管，我们明日便可启程。”
“阿弥陀佛，贫僧不能一走了之，若那山神真是邪祟，以活人祭祀，贫僧岂能坐视？若这其中另有隐情…贫僧也需弄个明白，否则心难安。”
猪八戒哀嚎一声，“师父哎！您老人家慈悲心肠，可也得看看地方啊！这鬼地方处处透着古怪，那山神要是好相与的，能享用活人祭品？咱们还是赶路要紧！”
“八戒，”玄奘看向他，“你受菩萨点化，保我西行，当知降妖除魔，济世救人亦是功德，若遇难便退，见恶不除，与帮凶何异？”
猪八戒被说得哑口无言，嘟囔着低下头。
“法师留下也好。”
众人皆看向孙悟空。
“有些因果，避是避不开的。”孙悟空目光扫过众人，“既然撞上了，不如就看个分明，三日后那场祭祀，或许就是关键。”
“阿弥陀佛，既然如此，我们便留下吧，看看此处究竟隐藏着怎样的谜团。”
是夜，众人在厢房中歇下，月色透过窗棂，在地上洒下清冷的光斑。
云皎还记得孙悟空的话，一直待在屋顶上没有下来，同时也在默默观察着这座白骨城，可惜，并没有什么发现，这里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城池一样。
除了出现的位置不太对，而且对山神极度崇拜之外，并没有任何异样，反而要比他们之前见到的城池还要平和。
如果抛开每年的祭祀，这里应该也能称作一片人间乐土。
午夜时分，孙悟空闪身出现在云皎旁边，“走吧。”
“去哪？”
“有人邀请我作客，时候差不多了？”
“邀请？”云皎思索着，有别人吗？他们好像就和白素说过话，“是你们眉目传情那会儿？”
孙悟空无语，“什么眉目传情？是神念交流，她邀我前往一叙。”
“果然有鬼！”云皎眼睛一亮，“我就觉得那白素不简单，她到底是什么来头？山神的使者？还是山神本人？”
“都不是，解释起来有点儿麻烦，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院落，融入夜色之中，白骨城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静谧，街道上少有人来，只有几个打更人还在值守。
来到城中心的祭台，只见一座以白骨垒砌的圆形祭坛矗立在广场中央，高约丈余，其上刻满了繁复而古老的符文，在月色下泛着幽幽微光。
祭坛周围矗立着九根石柱，细看却发现这哪里是石柱，分明是某种生物的巨大脊椎骨。
白素正站在祭坛中央，一袭白衣在夜风中飘拂，与白日里的山野少女判若两人，她手中托着一盏骨白色的灯盏，燃着碧绿色的火焰。
“御令使，这次见面，本王期待已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