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黑水河的流水,看似滞涩,实则悄然流逝。自黑水河脱险后,玄奘一行又西行了一段时日。
严冬的酷寒渐渐远去,此刻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幅生机肆意勃发的画卷。
山路两侧,大片大片浓淡不一的翠色铺满了起伏的岗峦,不知名的野花装点着山野,空气里浮动着草木与泥土混合的芬芳。
“阿弥陀佛,”玄奘驻足,深深吸了一口这饱含生机的空气,连日赶路的疲惫似乎也被这蓬勃的春意涤荡了几分。
“春深似海,万物并秀,造化之德,实难思量。”
“哼哼,又过了一段安稳日子,我猜又快有妖怪拦路了。”猪八戒的话让众人好好的心情顿时不美妙了。
“乌鸦嘴,你要是不会说话就少说点儿,没人拿你当哑巴。”
“嘴长在我身上,我爱说啥说啥,你管的着吗?”
“那你滚远点儿说去。”
“不去,我就要在你耳边说。”
“我…”
眼看猪八戒和敖烈又开始吵起来,其他人加快了脚步,一会儿就该从口角升级到拳脚了。
孙十方摇摇头:“敖烈,消停点儿吧,猪八戒说得没错,春气勃发,万物躁动,这等时节,深山老林里有些东西也跟着活泛起来了。”
“好嘞,听十方的。”敖烈立马闭嘴,屁颠屁颠跑了过去。
“切,小白龙都成虫了。”猪八戒看着这一幕,阴阳怪气,只是语气酸溜溜的。
“有问题吗?”敖烈丝毫不以为意,有大腿不抱等什么呢?猪八戒还不是一口一个猴哥喊着,奈何人家根本不理。
周横和李固走在玄奘两侧,闻言暗自警惕起来。
“老李,十方说的东西是啥呀?听他这么一说,我感觉这鸟叫都不对劲,像是太有规律了?”周横竖起耳朵。
“就是些山精野怪而已,我看你就是疑神疑鬼,要是真有什么东西,十方能发现不了?好好赶路就行啦。”
“是哦。”周横一听也是,不过目光扫过周围,看灌木晃动还是让他的心跟着提了起来。
玄奘自然也听到了他们的议论,他捻动佛珠,“阿弥陀佛。心生,则种种法生;心灭,则种种法灭。外境如何变幻,终是虚妄。我等秉持正念,向西而行,自有佛祖护佑,诸天庇荫。”
“嗯嗯嗯,法师说得有理,可我感觉十方比佛祖靠谱。”
“……”
玄奘没有反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这样的。
云皎凑到孙悟空身边,“猴子,他们说的是真的?有东西跟着咱们吗?我怎么就发现一些山精野怪,也没感觉到恶意啊。”
孙悟空淡淡回了一句:“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有些是好奇,有些是本能而已,哪有那么多盯着法师的妖怪?不过好日子确实快到头了。”
猪八戒耳朵尖,也听到了,立刻嚷嚷起来:“看看看!我就说吧!这好日子到头了!要我说,师父,咱们不如找个开阔地,先歇下来,老猪我一耙子一个,清理干净再走!”
“八戒,休得胡言。”玄奘轻声制止,“若真有生灵觊觎,或为饥馑所迫,或为贪念所迷,亦是可怜。我等当以慈悲为怀,若能度化,使其向善,岂不胜过刀兵相见?”
“师父,您就是心太善!”猪八戒嘟囔,“那些山精野怪,有几个听得进去道理的?还不是得靠这个!”他拍了拍自己那柄九齿钉耙。
敖烈忍不住反驳:“莽夫之见!若都如你这般,一路打杀过去,我们成什么了?与妖魔何异?师父的慈悲心肠,正是取经本意!”
“得,那就受着吧。”猪八戒哼哼唧唧,慈悲?太憋屈了。
这一日,行至一处地势渐显开阔的丘陵地带,远处可见炊烟袅袅,似有人家。
“阿弥陀佛,前方似有村落,我等可前去化些斋饭,再打听打听路径。”玄奘遥指炊烟升起处。
众人自然无异议,走了半日,近得村口,却见这村落不大,屋舍俨然,田间有农人劳作,村口老树下,几个孩童正在嬉戏,看起来是一处寻常的安宁村落。
然而,当玄奘一行走近时,那些原本嬉闹的孩童却像是受了惊的小兽,一哄而散,躲到了大树或屋舍后面,只露出怯生生的小脸偷偷张望。
田间劳作的农人也停下了动作,目光复杂地看向他们,尤其是落在玄奘身上时,眼神中竟带着几分警惕与……惋惜?
猪八戒挠挠头:“奇了怪了,这地方的百姓怎么见到咱们跟见了鬼似的?老猪我长得吓人也就罢了,师父您这宝相庄严的……”
玄奘也觉疑惑:“阿弥陀佛,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欲往西天拜佛取经,路过宝地,只想化顿斋饭,问个路途,绝无恶意,还请诸位施主行个方便。”
半晌之后,一个看起来像是村中长老的老人在几个壮年村民的陪同下,迟疑着走上前来,仔细打量了玄奘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形貌各异的徒弟们。
“长老……真是从东土大唐来的圣僧?”老者小心翼翼地问道。
“出家人不打诳语。”
老者与身边人对视一眼,似乎松了口气,但眉头仍未舒展:“圣僧恕罪,非是我等怠慢,实在是……唉。
前些日子,也有几位自称从东土来的僧人路过,借宿村中,结果……惹出了天大的祸事!如今官府正严查游方僧侣,我等小民,实在是怕了。”
“祸事?”玄奘心中一动,“不知是何祸事?与我等僧众有关?”
老者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那几位僧人,借宿村中李善人家,谁知当夜,李善人一家……满门暴毙,死状凄惨,像是被什么邪物吸干了精气!
官府来了人,查来查去,只在僧人住的客房找到些可疑的符纸灰烬,还有一尊模样古怪的邪佛小像!
如今那几位僧人已被官府锁拿,但案子悬而未决,谣言四起,都说……是妖僧害人,要修炼什么邪法。
附近州县已然下了文告,严查过往僧侣,尤其是形迹可疑的游方僧人。”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玄奘眉头紧锁:“竟有此事?阿弥陀佛,我佛门弟子,持戒修行,岂会行此伤天害理之事?其中必有冤情。”
老者苦笑:“我们何尝不知?李善人平日乐善好施,对借宿的僧人也礼遇有加,怎会遭此横祸?可证据摆在眼前,官府也头疼。
如今村里人心惶惶,见到僧袍都心里发怵,圣僧你们还是快些离开这是非之地吧,往前再走三十里,有座车迟国都城,或许……唉,只怕那里查得更严。”
车迟国?
孙悟空斗笠下的金眸微微一闪。原来已经到这附近了。
玄奘沉吟片刻,对老者行礼道:“多谢老丈告知。贫僧身为佛门弟子,闻此冤案,岂能坐视不理?
即便前路艰难,也当探明真相,还无辜者清白,亦为我佛门正名。不知那李善人家在何处?官府又将那几位僧人关押在何处?”
老者见玄奘态度坚决,且气度不凡,身后徒弟们看起来也非寻常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指了指村中一处略显气派的宅院:
“那就是李善人家,如今已被官府查封。至于那几位僧人……听说被押往车迟国都城大牢,等候审讯。圣僧,你们真要管?那车迟国如今……唉,你们去了便知,千万小心啊!”
辞别了忧心忡忡的村民,玄奘一行人并未立刻前往车迟国都城,而是先来到了已被贴上封条的李善人宅院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