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狐狸吧嗒了一口烟袋，“孙前辈此举也有道理，我等山野精灵，初开灵智时，最是懵懂狂妄，不知天高地厚，若无约束引导，极易行差踏错，黄道友能得前辈点化，实乃大幸。”
灰耳一边嗑着花生米，一边点头附和：“就是就是！俺们这些野路子，能混到今天这地步，多亏了老黄把大伙儿拢到一块儿，定了规矩，互相帮衬。要不然啊，指不定早让哪路神仙给收了呢！”
柳青也微微颔首，显然认同灰耳的说法。
石猴听着，目光扫过这五位形态各异的大仙，心中暗自点头。
这五个家伙或许不算什么顶尖存在，但联合起来，各有所长，又懂得在凡人城池中低调经营，积累善功，享受香火而不逾矩。
天上的不管，地上的管不了，只要他们自己不走歪，得道成仙应是迟早的事，只可惜……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石猴的表情严肃了几分。
按照孙悟空的推算，西天取经之后，三界会发生一场剧变。
凡人的发展程度越来越高，这意味着什么？
在孙悟空的推演中，随着时间的推移，凡人对于自然的敬畏在降低，对神仙的依赖在逐渐减弱。
当他们能够自己应对大部分天灾、疾病、乃至部分超自然威胁时，就会感觉到，所谓的神仙不再是为他们遮风挡雨的庇护者，而是制约他们的阻碍者，甚至…敌人。
天庭是万族的天庭，不只是人的天庭，面对着日益强大的凡人，天庭不会阻碍人族的成长，也不会人族为敌。
所以，绝地天通便是最合适的解决方案。
就像孩子长大成人，父母便需放手，让他拥有独立的空间与规则。
未来，天庭对凡人聚居的尘世干涉会降到极低，天地间的灵气，或许会自然流向更适合仙道修行的区域，凡尘的灵气将逐渐稀薄。
届时，整个人间将真正成为以人族为主导的世界，所谓的神仙会成为久远的传说，不可考证。
而那些尚未得道飞升的修行生灵，其处境将变得异常微妙。
它们中的绝大多数，恐怕将如秋日落叶，或无声凋零，或被迫融入凡尘，最终泯然众生。
石猴的目光扫过眼前这五位形态各异的大仙：胡、黄、白、柳、灰。
他们依托凡人生存，享受人间香火，也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回馈一方安宁。这种模式在过去可行，但在未来……只能成为时代变革的牺牲品。
黄三耀得了孙悟空一丝符法真传，算是有半分香火情。其余几位，观其言行，也非大奸大恶之徒。平溪城这番景象，有他们一份维持之功。
今日自己既然撞见了，又看出了他们未来可能的窘境，倒也不妨指点一二。
想来，自己一直仰慕的齐天大圣也会这么做的，这滚滚红尘，万家灯火，如何容不得几只修行的小妖呢？
“你们几个，”石猴看向桌边的五张面孔，“如今聚在此处享受香火造福一方，看似安稳，可想过……日后？”
黄三耀放下酒杯，白甲也不再大笑，胡先生烟袋锅里飘出的青烟都凝滞了瞬间。柳青的竖瞳缩紧，灰耳连花生米都忘了嗑。
泡泡也感觉到气氛微变，放下筷子，看向石猴。
“掌柜的意思是……”黄三耀小心翼翼地开口，“是怕我等……福薄德浅，难承长久？”
“福薄德浅？”石猴摇头，“与这个无关。我且问你们，你们觉得如今这三界，仙凡之间，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让在座的几位都愣了愣。
灰耳抓了抓耳朵：“关系？俺们受他们香火，也护着他们点儿，他们给俺们立祠，供着好吃的，各取所需呗。”
胡先生吐出一口烟圈，“说是各取所需，却也分个主次。我等借人间烟火修行，终究是客。人族昌隆，气运绵长，才是此界根基。”
白甲点头：“老胡说得对。咱们说到底，是依附在人族气运之上的精怪。他们日子安稳，信仰虔诚，咱们的香火才旺，修行路也顺当些。”
柳青言简意赅：“共生。”
黄三耀沉吟片刻，补充道：“却也相斥。人族若太过强盛，无病无灾，不信鬼神，吾等香火便断。反之，若妖邪横行，人族凋敝，吾等失了根基，亦是末路。故需……微妙的平衡？”
“平衡……”石猴重复着这个词，轻笑一声，“你们说得都对。可这平衡，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上的？”
他看着几人：“是建立在人族需要你们的基础上。当他们弱小时，需要你们这样的存在来给予庇护，甚至解释他们无法理解的现象。所以，他们供奉你们，信仰你们。”
“可若是有一天，”石猴的声音郑重了些，“人族自己，不再那么需要你们了呢？”
“不再需要？”白甲皱眉，“这……怎么可能？凡人孱弱，生老病死，天灾人祸，哪能离得了仙神庇佑？”
“是啊，”灰耳也道，“就说这平溪城，要不是俺们几个暗中照拂，驱赶些游魂野鬼，调理些风水地气，指不定出多少怪事呢！”
胡先生磕了磕烟袋，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孙前辈此言，可是预见到了什么？”
黄三耀和柳青没说话，但目光紧紧锁在石猴身上，等待他的答案。
石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酒杯，看着杯中荡漾的酒液。
“现在有这么一个地方，人人丰衣足食，凡俗亦可上天入地，长生久视，甚至，他们掌握的知识与能力并不比普通的神仙差，你们信吗？”
几人齐齐摇头，怎么可能呢？他们都没有这本事。
“但这就是事实，而且是在我眼前一步步发展起来的文明。”石猴缓缓道，“而现在，这些凡人也正在摸索着这条路，他们改良耕种之法，研究医药之理，建造能抵御洪水猛兽的坚固建筑……”
随着石猴的话语，在座几位的脸色逐渐变了，他们的智商可不低，很清楚石猴说的话背后代表着什么。
那些凡人整天征战不休，说什么皇帝轮流转，今年到我家，动辄成千上万的死，要是有一天他们不再需要神仙的庇护，岂能容忍头上有人？
一时间，雅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石猴描绘的那个未来，对于他们这些依赖人间信仰和需求而存在的大仙而言，无异于釜底抽薪。
“孙前辈是说……人族终将……自立？不再仰赖仙神？”
“不是终将，”石猴摇头，“是正在。你们身处南瞻部洲，应当比我看得更清楚。人族之中，聪慧者层出不穷，技艺日新月异。他们或许现在还需要你们，但这份需要，正在一点点减弱。
黄三耀倒吸一口凉气：“掌柜的，您的意思是……类似上古绝地天通？”
“可能更彻底。”石猴道，“届时，灵气或许会消退，人族将迎来一个真正属于他们的时代，而你们这些尚未真正位列仙班的存在……”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白甲脸色发白：“那我们……我们该怎么办？难道这几百年的修行，好不容易攒下的这点根基……”
灰耳也急了：“是啊孙前辈！俺们可没干啥坏事啊！一直老老实实的！”
柳青的竖瞳中闪过一丝寒意，似乎在思考极端的选择。
胡先生则深深吸了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幻不定。
黄三耀看着石猴，忽然深深一揖：“掌柜的既然点明此劫，想必已有指点迷津之法？还请掌柜的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