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翻涌，天风拂动他们的衣袂。
许久，菩提祖师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你这猴儿……”
夕阳又沉了几分，云海的边缘开始染上暮色。
“为师要走了。”
孙悟空的身形微微僵了一下，他没有转头，依然望着云海。
“去哪里？”
“去该去的地方，你以后也会去。”
孙悟空沉默。
“方寸山三星洞，为师会一并带走。”菩提祖师继续道，“此方天地，本就不属于三界，为师来时带来，去时自然也要带走。”
孙悟空终于转过头，他看着菩提祖师，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只是一句：“为什么？”
菩提祖师也转过头，看着他，“因为为师来这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那片即将沉入云海的夕阳。
“悟空，你已经长大了。”
孙悟空金眸里倒映着即将沉没的夕光，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师父来这里，是因为我吗？”
菩提祖师立在崖边，鹤氅被天风吹起一角，白发如雪，纹丝不乱。
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望着云海尽头，仿佛穿透了此方天地，望向更遥远的所在。
“是，也不是。”
孙悟空静静听着。
“为师来此，是因一人之请。”菩提祖师缓缓道，“那人说，他找到了一个有意思的小家伙，请为师来教导。”
“为师便来了。”
孙悟空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是大圣。”
不是疑问，是陈述。
菩提祖师没有否认。
暮色渐沉，云海由金红转为深紫，又缓缓沉入靛蓝。天风渐凉，拂过崖边两道人影。
“师父，”孙悟空的声音有些哑，“猴哥他……在哪里？”
“等你该去的时候，”祖师轻声道，“自会知晓。”
这不是推脱，孙悟空听得出来，这是承诺。
他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又变回了那个总是平静从容的九天都察御令使。
“师父方才说，师父来此，是受猴哥之请。那玉帝呢？老君呢？”
菩提祖师看了他一眼，眼底似有赞许。
“你果然会问。”
菩提祖师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悟空，你可知这三界，是如何来的？”
孙悟空想了想：“弟子曾闻，是老君开天辟地。”
“没错，”菩提祖师道，“老君确是开天辟地之人，但他所开之天地，非止此一界。”
孙悟空瞳孔微缩。
“甚至，开天辟地之人，也并非只有老君一人。”
孙悟空瞳孔再缩，老君不止开了一界，创世之人不止老君一个，也就是说，除了他现在所在的三界之外，还有……不知多少个世界？
“为师方才说过，为师来此，是受人之请，而老君和玉帝并非如此。”菩提祖师等孙悟空稍微缓了缓接着说。
“三界之外，尚有无数三界。老君每开一界，便留一分真身于此，主持此界运转。玉帝亦然，他治理三界，非独治此一界。”
“那他们……”孙悟空顿了顿，“他们的本尊呢？”
“悟空，你可知这世间，最不缺的是什么？”
孙悟空摇头，这个答案可太多了，对于能够创世的存在，这世上好像什么也不缺。
“是劫。”
“天地生万物，万物生欲望，欲望生争端，争端生劫难。劫难起时，非一界之劫，乃万界共劫。”
孙悟空听懂了，却更难理解。
“师父，弟子愚钝。这劫……弟子见过。天条如网，网不住人心贪欲；佛法无边，渡不尽众生执念。一界之内，劫起劫灭，或百年，或千载，终有平息之日。”
“便是上古异兽横行，天崩地裂，亿万生灵殒命，也不过是三界之劫，在更大的视野中，不过一场风浪。浪再大，海不枯。”
菩提祖师静静望着他。
“金仙便可立足混沌，不死不灭，对师父、对老君、对玉帝这等存在而言……”孙悟空抬起头，“再大的劫，也不过是指尖尘埃，为何要创世呢？”
这是孙悟空不能理解的，灾劫和创世有什么关系？总不能是大佬闲着没事玩吧？
最后一缕霞光沉入黑暗，当然，对于他们来说，白天与夜晚没有区别。
“悟空，你方才说，金仙便可立足混沌，不死不灭。”
“是。”
“那你应该知道，为师、老君、玉帝，乃至你所知的诸多大能，皆已在这条路上走了很长的时间。”
孙悟空点头。
“那你可曾想过……”菩提祖师看着他，“既是如此，这世间还有什么能让我们驻足？”
孙悟空怔住了，在他的记忆中，他们本就是这天地间至高无上的存在，似乎生来便该在这里，做着这些事。
要说为什么？道途？
有这方面的原因，但这还不够，道途是他们行走的方向，可不是束缚他们的枷锁，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原因呢？
“求道者，当有所为。”
这句话如一枚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层层荡开。
“你方才不解，灾劫与创世有何关系？”菩提祖师道，“你所见的三界之劫，在为师眼中，那确是尘埃。”
“可这尘埃之内，有亿万生灵。”
“他们不知天地之外尚有天地，不知因果之上更有因果，不知自己不过是浩瀚长河中的一滴水珠……”
“可他们活着。”
菩提祖师的声音很平静，在离开之前，他要为孙悟空上一课。
“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爱，他们恨，他们生儿育女，他们老病生死。他们不知道为师是谁，不知道三界之外还有三界，不知道这天地曾是谁人所开、将来又会归于何处。”
“他们只知道，今日的米缸满了，明日的雨要来了，孩子的病好了，家人的笑很美。”
“这些，都是真的。”
孙悟空站在崖边，听着这句话，忽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或许想错了一些事。
他总以为，站得越高，看得越远，便越接近真相。可此刻师父告诉他，真相从来不在高处，真相在每一个角落里，在每一粒尘埃中。
“为师方才说，世间最不缺的是劫。”菩提祖师望着沉入黑暗的云海，“你可知道，劫从何来？”
孙悟空想了想：“从生灵中来。”
“不错。”菩提祖师颔首，“天地生万物，万物生欲望，欲望生争端，争端生劫难。这是因果，亦是轮回。”
“可这轮回，本可以是另一种样子。”
菩提祖师微微叹息，想起了那段尘封的记忆，“在最初的最初，生灵稀少，那些诞生的生灵生而与道合，与天地共鸣。
他们成长，便是在补全这方天地；他们悟道，便是在滋养这方世界。每一尊金仙生灵的崛起，都会让天地更加稳固，让众生更加安乐。”
孙悟空静静听着。
“那时节，生灵与天地，如同一体。阴阳平衡，万物有序。劫难虽有，却如四季轮转，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终归于平静。”
“可是后来……”
菩提祖师顿了顿。
“越来越多的生灵诞生了。他们不再是那般纯粹，他们生来不通道法，不知天机，只知道活着，繁衍，壮大。”
“这本没有错。”
“每一个生灵的诞生，都是一次未知的开启。他们会有怎样的际遇？会走上怎样的道路？会成就怎样的未来？这些，都是天地间的新生变量。”
“未知越多，可能越多。”
孙悟空听出了几分味道：“未知？这便是平衡的另一面？”
菩提祖师看他一眼，眼中似有赞许。
“你果然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