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之道，从来不是一成不变。已知与未知，亦复如是。已知太多，天地僵死；未知太多，天地混乱。唯有平衡，方能长久。”
“最初的那些生灵，便是已知与未知的完美平衡。他们生而强大，却与天地一体；他们掌握规则，却回馈众生。他们的成长，是在为天地增加已知，却也在为众生开辟新的未知。”
“可是后来……”
菩提祖师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生灵成长起来之后，发现了一件事……他们不再需要此方天地了。”
孙悟空皱眉，不再需要此方天地，那么……
“金仙便可立足混沌，不死不灭。到了那个境界，天地于他们而言，并非必须的落足之处。”
“有些人选择留下，继续庇佑众生，回馈天地，可有些人……选择了离开。”
菩提祖师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陈述。
“他们不再需要天地，便不再在乎天地。他们不再依靠众生，便不再在乎众生。他们追求的，是自己的道，自己的逍遥，自己的永恒。”
“这本也没有错。”
“可是……”
“他们离开时，带走的不只是自己。”
说到这里，菩提祖师的话语中有了情绪。
“每一尊金仙的成长，都曾从天地间汲取无数资源，承受无数庇佑。他们能够走到那一步，离不开天地的孕育，离不开众生的供养。”
“可当他们离开时，却亲手毁了供养他们的天地，攫取了废墟中最后的资源，至于那些孱弱的生灵……”
菩提祖师没有说他们的结局，不过孙悟空已经猜到了。
小时候看过的那些故事中，故事里的大侠可以为素不相识的人两肋插刀，可以为一句承诺跋涉千里，可以为天下苍生赴汤蹈火。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那时候大家都信这个。
可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小说里的主角越来越精明，越来越“理智”，善良成了“圣母”，仁慈成了“矫情”，舍己为人成了“愚蠢”。
那些曾经被歌颂的品质，变成了被嘲讽的对象。
取而代之的，是精致的利己主义，是冷漠的生存哲学，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信条。
孙悟空忽然有些明白了。
他来的那个世界，或许也正在经历这样的失衡。
不是天地的失衡，是人心里的失衡。
那些离开的金仙，和那些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有什么区别呢？
他们都曾从天地中汲取养分，都曾受惠于无数人的付出。可当他们成长起来之后，他们选择了转身离开，甚至还要回过头来，把曾经滋养他们的东西踩在脚下。
攫取最后一点资源，然后扬长而去。
至于那些弱小的生灵……
谁在乎呢？
“于是，平衡开始倾斜了。”菩提祖师的声音在夜风中飘荡。
“越来越多的生灵诞生，这本是好事。每一个新生命，都是一份新的未知，都可能成长为未来的支柱。”
“可是，成长的路上，需要引导，需要资源，需要庇佑。”
“那些本该承担这些责任的先行者，有些已经走了，留下的那些人……”
孙悟空看向菩提祖师，“便是现在创世的那些人？”
菩提祖师只是望着夜色深处，“总有人需要做这些事，总有人…想为众生留一线希望。”
哪怕一切归于寂灭，他们也可巍然不动，劫起劫落，于他们来说不过轻风拂过，可众生呢？
孙悟空沉默着，神爱世人，这似乎是个流传了很久的概念。
穿越之前，他还是那个庸碌尘世中的普通人。
那时他以为，神爱世人不过是人讲给自己听的故事，因为讲故事的是人，听故事的也是人。
后来他到了这个世界，成了石猴，拜了师，成了金仙，做了九天都察御令使。
那时他发现，原来神爱世人是真的，天庭的律法护佑三界，玉帝垂拱而治，神仙们各司其职，护一方平安。
可此刻，听着菩提祖师的话，他才明白——都不是。
这是求道者的大爱。
求道者，不是神，不是佛，不是仙。
是求道者。
夜色渐深，云海之上，星辰开始显现。一颗，两颗，三颗……无数颗星辰在黑暗中亮起，璀璨如恒河沙数。
“众生……值得吗？”
这句话脱口而出，连孙悟空自己都有些意外。
菩提祖师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悟空，你方才想的那些，为师知道了。”
孙悟空一愣。
“你在想，你来的那个世界，那些精致的利己主义者，那些冷漠的生存哲学，那些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信条……这样的众生，值得吗？”
“为师告诉你。”菩提祖师的眼神很认真，“值得。”
“不是因为众生善良，不是因为众生懂得感恩，也不是因为众生会记得谁为他们做了什么……
而是因为，众生之中，总会有人在某一刻，选择放下自己。”
从菩提祖师的眼中，孙悟空看到了很多。
“为师见过太多，有凡人为了救素不相识的孩子，冲进火场再也没出来；有妖怪为了庇护弱小的同族，甘愿成为猎物；有神仙为了守护一方的安宁，耗尽修为化为尘土……
他们或许不知道什么叫求道者，或许不知道天地之外还有天地，或许不知道自己在为师眼中不过是一粒尘埃……”
“可他们在那一刻，选择了放下自己，这就够了。”
孙悟空站在那里，久久无言，夜风拂过崖边，吹动他的金毫。
他终于明白，师父他们为何要在这里驻足，因为众生之中，总有人在某一刻，活出了求道者的模样。
哪怕只有一刻。
哪怕只有一人。
也值得。
“师父，您给弟子起名孙悟空，教弟子本事，护弟子周全……弟子一直以为，是因为猴哥。”
“今日师父说，猴哥请师父来教导弟子，是因为弟子有意思，弟子想知道……弟子哪里有意思？”
菩提祖师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那是孙悟空从未见过的笑容，不是平日里那个高深莫测的得道高人，不是那个永远平静如水的菩提祖师。
而是一个老人，看着自家孩子的笑容。
“你这猴儿……”
菩提祖师摇摇头，拂尘轻轻在孙悟空头上敲了一下，“你可知，为师活了多久？”
孙悟空摇头。
“太久太久了，久到为师自己都记不清。”菩提祖师望着星空，“为师见过太多太多人。求道者，求权者，求名者，求利者……形形色色，数不胜数，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
“他们都在求，求道者求道，求权者求权，求名者求名，求利者求利……他们都在求，都在追，都在奔着一个目标而去。”
“这没什么，可是啊，他们求着求着，就把自己丢了。”菩提祖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
“有人求道，求到最后，道成了他的执念，他成了道的奴隶。有人求权，求到最后，权成了他的枷锁，他成了权的傀儡。有人求名，求到最后，名成了他的负担，他成了名的囚徒……他们都在求，却忘了自己为何而求。”
菩提祖师看着孙悟空，“可你不一样。”
“弟子不一样？”孙悟空皱眉，“弟子也在求啊，弟子求道，求长生，求逍遥……”
“你求什么，为师不在乎。”菩提祖师打断他，“为师只知道，你求的时候，没有把自己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