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愣住了。
“你初来乍到时，为师便看着你。”菩提祖师的声音很轻，“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来自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可你来了之后，没有活在悟空的阴影下，你就那么……平平淡淡地，活成了你自己。”
菩提祖师微微笑了笑。
“为师活了这么久，见过太多人求了一辈子，最后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可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
“你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自己要成为谁。”
“这才是让为师觉得有意思的地方。”
孙悟空听着这些话，忽然有些恍惚，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或许吧。
他只是没有撕了生死簿，没有大闹天宫，没有活成猴哥的模样，就这样或自愿或被迫地走到了现在。
可这些，在师父眼里，却成了有意思。
夜色中，山崖边，云海之上，星河璀璨，仿佛亘古如此，也将永远如此。
师徒二人谈天说地，孙悟空从来没发现自己这么能说，也从没见过菩提祖师这么能说。
如果可以，他想久一点，在久一点。
“弟子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师兄们，还有师父？”
“等你该见的时候，自会见到。”
又是这句话。
孙悟空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
他知道，这是师父在告诉他，有些事，现在还不是时候，有些路，还要他自己去走。
可他还是忍不住问。
因为他是弟子，他是师父。这本就是世间最寻常的道理，也是最不寻常的缘分。
“悟空啊。”忽然，菩提祖师似是想到了什么。
“嗯？”
“为师思来想去，好像你一直未曾惹什么麻烦？”
“没有吗？”孙悟空认真思考了一番，“有吧？”
他觉得自己惹得麻烦还不少。
“有吗？”祖师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难得的玩味，“悟空，你倒是说说，你给为师惹了什么麻烦？”
孙悟空开始细数：“弟子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提前几百年跑来拜师，还带着旺财……”
“那是为师乐意。”
“弟子学艺期间，也没少让师兄们操心……”
“那是他们乐意。”
“弟子下山之后，在外头折腾的那些事……”
“那是你乐意。”
菩提祖师三句话堵回去，孙悟空无话可说，好吧，祖师说没有就没有。
“你太乖了，乖得让为师有时候都忘了，你还是个猴儿。”
“师父……”
“行了。”菩提祖师打断他，“为师不是怪你，为师只是觉得对不住你。”
“师父，您说什么呢？”
“为师活了太久太久，教过的弟子，不计其数，每一个弟子，为师都看着他们成长，看着他们犯错，看着他们从莽撞少年，变得能独当一面。”
“可你不一样。”
“你不需要为师教你如何做人，不需要为师教你如何选择，不需要为师在你闯祸之后替你收拾烂摊子……你什么都会，什么都懂，什么都自己扛着。”
菩提祖师有些无奈，这么懂事，还这么谨慎，都被那些家伙盯了那么久还能翻盘，如来是干什么吃的？让他连兜底的机会都没有。
“师父……”
菩提祖师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孙悟空的肩，“有时候，给别人添点麻烦，也是给别人一个机会，一个……为你做点什么的机会。”
孙悟空站在那里，望着师父，夜风吹过，带来云海的潮气，星光洒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银辉。
“嗯，弟子记住了。”
菩提祖师点点头，“记住就好。”
他转过身，望向崖外的云海，“时候差不早了，为师该走了。”
“弟子会想您的。”
“唉。”菩提祖师摇摇头，这让他如何是好？“罢了罢了。”
他抬起手，拂尘轻轻落在孙悟空头上。
那一瞬间，孙悟空感到一股暖流从头顶涌入，流转全身。
“为师送你一样东西，当你真正需要的时候，它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孙悟空站在那里，感受着那股暖流在体内缓缓沉淀，他知道，师父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陪着他。
哪怕不在了，也还在。
“好了。”菩提祖师收回拂尘，“去吧。”
孙悟空没有动。
菩提祖师看着他，“还不走？”
“师父……弟子想看着师父走。”
“……好。”
夜风忽然停了。
星光忽然暗了。
云海忽然静止了。
然后，菩提祖师的身影开始变淡，不是消散，不是远去，而是……变淡。
就像一幅画，墨迹渐渐褪去。
可师父的脸上，依然带着笑。
“悟空。”
“师父。”
“记住，求道者的大爱，不是因为他们伟大，而是因为……他们愿意。”
声音渐渐飘远。
身影渐渐模糊。
最后一刻，菩提祖师又想起什么，微微侧头。
“对了，你那只小老虎，为师在她身上留了点东西，就当是缘分一场吧，还有我那徒孙，她的那一份，在泡泡身上……”
话音落下。
身影彻底消散。
孙悟空站在崖边，望着空无一物的云海。
夜风又起了。
星光又亮了。
云海又开始翻涌。
可师父，已经不在了。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直到晨光初露。
“云皎姐姐，你确定是这条路吗？”
“当然确定！我记性好得很！”
“可是你之前已经说过三次就是这条路了，而且，这好像是上山，不是下山啊。”沐云汐再一次提醒。
“那是因为……因为山在变！对，一定是山在变！”云皎嘴硬，气死她了，这鬼地方，为什么猴子的师门这么奇葩？
孙悟空隐约听到两人的声音，笑了笑，出现在她们身后。
云皎正叉着腰，一脸不服气地瞪着面前的分岔路口，沐云汐站在她身后，脸上带着无奈的笑。
晨光洒在她们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孙悟空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轻了一些。
“咳咳！“
两道身影同时转过头。
“师尊！”
“猴子！”
孙悟空走过去，看看云皎，又看看沐云汐，“你们……走了一夜？”
云皎的脸微微一红，“也…没有一夜，就是走着走着没太阳了，然后…太阳又升起来了，但是真的没有一夜！”
沐云汐掩嘴轻笑，“我作证，最多也就…小半天？师尊，发生什么事了？”
“祖师离开了。”
“啊？祖师离开了？”沐云汐瞪大了眼睛，怎么这么突然，她还没有见祖师最后一面，呃～呸呸呸！不是这个意思。
她的意思是，祖师要走，她这个徒孙还没送一送，连个面都没见呢。
沐云汐脸上难得浮现出几分犹豫，“师尊，祖师他……是不是不喜欢我？”
孙悟空看了她一眼，“没多想，祖师给你留了东西，不过是在泡泡身上。”
“真的？”
“嗯，等你拿到的时候自会明白，若是拿不到…那便拿不到吧。”
孙悟空也不敢肯定，沐云汐的金仙道途和他不同，终归是差了些。
云皎在一旁听着，倒是不怎么在意祖师留没留东西，她更在意另一件事。
“猴子，祖师走了，那这方寸山……”
“会消失。”
“消失？”云皎惊呼，“这么大一座山，说消失就消失？”
孙悟空点点头，“师父来时带来，去时自然也要带走，此方天地，本就不属于三界。”
云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该说什么。
她忽然有些理解了，为何方才猴子站在那里，看着她们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让她心里有些发堵。
“那我们现在……”
“走吧。”孙悟空转身，沿着山道向下，“方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