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一路无言。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快得多。不多时,那扇熟悉的石门便出现在眼前。
石门依旧,石阶依旧,门前的老松依旧虬枝盘曲,冠盖如云。
可站在门内向外望去,外界的云雾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奇异——明明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孙悟空在门前停下脚步,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生活了许久的地方。
斜月三星洞。
他拜师的地方,他学艺的地方,他成长的地方。
师父在这里给他取名孙悟空,师兄们在这里教他道理,他在这里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穿越者,一步步走到今天。
那些晨钟暮鼓,那些看书吃桃,那些与师兄们谈天说地的日子……都过去了。
“走吧。”
孙悟空率先踏出石门,沐云汐紧随其后,云皎最后看了一眼这方天地,然后迈步而出。
身后,云雾翻涌。
三人没有回头,但他们都感知到了身后的变化。
那座山,那扇门,那条石径……一切都在变淡,像一幅褪去墨迹的画,像一场渐渐消散的梦。
就那么静静地,缓缓地,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沐云汐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剩只有一片寻常的山林,和山林间寻常的风。
她忽然想起方才在山上,云皎迷路时她说的那句山在变,那时候只是一句玩笑,此刻却成了真。
那座山,真的不见了。
云皎也回过头,看着那片山林,愣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真没了啊……”
她扭头看向孙悟空,却发现猴子正望着那片山林,神情平静得有些过分。
“猴子,”她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没事吧?”
孙悟空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我能有什么事?”
“就是……”云皎绞尽脑汁组织语言,“那个……你师父走了,山也没了,你以后想回来看看都没地方回了……你不难过吗?”
孙悟空沉默了一会儿,“难过,但师父说过,等我该见的时候,自会见到。”
“那要是永远等不到那个该见的时候呢?”
孙悟空看了她一眼,云皎心头一颤,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对于求道者而言,永远……是个什么概念?
“走吧。”孙悟空没有责怪她,只是转身,“我们该启程了。”
云皎和沐云汐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我们去哪儿?”
“金兜山,老君的青牛在那里,我当初答应了老君要陪牛牛玩几天的。”
“哦哦哦,这个我熟,我带草料了……”
云海之上,三道身影渐行渐远。
而在他们身后,那片曾经存在过方寸山的地方,忽然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涟漪中心,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望着那三道远去的身影。
然后,涟漪散去,归于虚无。
通天河畔,东岸小院。
玄奘盘膝坐在简陋的禅房里,手中念珠缓缓转动,耳边传来猪八戒呼呼的鼾声,间或夹杂着几句含糊不清的梦话。
一夜无眠。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昨天发生的事太多,多到他这颗修行多年的心,也需要时间消化。
观音菩萨亲临,为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孙悟空”正名,另一个世界的孙悟空,另一个世界的取经路,另一个世界的师徒缘分……
玄奘低头看着手中的念珠,轻轻叹了口气。
他想起那猴儿被紧箍咒折磨时的惨状,那眼神里除了痛苦,还有恐惧,深入骨髓的恐惧。
是什么样的经历,能让一个自号齐天大圣的存在,对一道咒语恐惧至此?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猴儿看他的眼神,是真的在看师父。
不是他玄奘,是那个世界的唐僧。
这份执念如此之重,重到跨越了不知多少因果,重到让他这个东土僧人不忍心拒绝。
“阿弥陀佛……”
玄奘轻轻诵了一声佛号。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敖烈的声音。
“法师,天亮了。”
玄奘起身,推开房门。
晨光洒落,小院里一片宁静。敖烈已经收拾好了行装,沙悟净正在准备早饭,其实就是几个干饼子和一壶水。
“那两位呢?”玄奘问。
敖烈朝院外努了努嘴。
“一大早就去河边了。”
玄奘走到院门口,向外望去。
河边那块大石上,“孙悟空”正蹲在上面抓耳挠腮,满脸好奇地看着孙十方摆弄新鲜物件。
孙十方正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块全息光幕,上面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闪烁流动。
玄奘走过去,“悟空,十方施主。”
“孙悟空”回过头,看见玄奘,眼中立刻亮了起来,“师父!你起来了?”
他跳下大石,几步来到玄奘面前,“师父请上座。”
玄奘心中微微一叹。
“悟空,你不必如此。”
“要的,要的!”“孙悟空”连连点头,“你是我师父,孝敬你是应该的。”
孙十方站起身来,朝玄奘点点头:“法师。”
玄奘还礼,看向河面。
“水族那边可有消息?”
“还没。”孙十方摇摇头,“不过应该快了,昨天观音菩萨亲至,水府那边不可能没有动作。”
正说着,河面忽然有了动静。
一道水柱缓缓升起,水柱顶端,一队水族兵将现出身形,为首的正是昨日那个将领。
他来到岸边,对着众人抱拳行礼。
“圣僧,诸位,河道已清,诸位随时可以渡河。”
“阿弥陀佛,多谢将军。”
将领摆摆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孙悟空”身上。
“孙悟空”被看得莫名其妙,龇牙一喝,“看什么看?俺老孙脸上有花?”
将领连忙收回目光,干笑一声。
“上仙说笑了。末将只是……只是敬畏上仙本领高强,又听闻齐天大圣威名,想要瞻仰一番。”
“哦~好说好说,看看看,随便儿看。”孙悟空一听这话,心里乐开了花,叉着腰大方展示。
水族将领也不含糊,反手掏出一块水晶矿石,直接现场做起了雕像,别说他还真有两把刷子,那手法娴熟得很,显然不是头一回干这事。
只见他指尖凝出水刃,三下五除二将矿石削出个猴形轮廓,又换了一套更精细的工具,雕琢眉眼、毛发……
不过片刻功夫,那水族将领就收了工,捧着雕像上前。
“上仙请看。”
“孙悟空”接过雕像,低头一看,好家伙,别说,还真像!
那水晶雕像通体透明,眉眼间那股桀骜不驯的劲儿抓得十足,最绝的是那双眼睛,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法,水晶里竟透出几分金色的光芒。
“嘿嘿,不错不错。”“孙悟空”乐得合不拢嘴,翻来覆去地看,“这手艺,比天庭那帮画师强多了!
那帮人画俺老孙,画得跟个毛脸雷公嘴的野猴子似的,虽然俺老孙确实是毛脸雷公嘴,但也不能光往丑里画啊!”
水族将领嘴角抽动,他就是专门收集情报的,这水晶矿也不是凡品,坦白说,他就是冲着“孙悟空”来的。
玄奘轻咳一声:“悟空,相貌乃是父母所赐,不必过于在意。”
“师父说得对,师父说得对。”“孙悟空”连连点头,把雕像往怀里一揣,又看向那水族将领,“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水族将领张了张嘴,怎么收起来了?罢了罢了,大不了他再刻一个,“末将聆音卫雪倾天麾下,唤作……”
“算了算了,名字太长记不住。”“孙悟空”摆摆手,“你这手艺俺老孙记下了,以后有缘再见,俺老孙请你喝酒!”
将领受宠若惊,连连道谢。
回家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