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明没有受到任何阻拦,没有任何力量挡住他的拳头,可每一次,当他快要砸中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时,他的手就自己软了。
不对,不是软了,是……
他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太静了。
静得不像一个活物,静得不像一只猴子,更不像他这个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
那眼睛里没有战意,没有杀意,只是看着他。
像看一座山,像看一条河,像看这世间最寻常不过的事物。
“孙悟空”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像是在照镜子,可镜子里的人,根本不是他。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孙悟空。”那猴说,“和你一样,孙悟空。”
“不一样!”“孙悟空”吼出来,“俺老孙是齐天大圣!俺老孙大闹过天宫!俺老孙被压过五行山!俺老孙戴着金箍保唐僧取经!你呢?你做过什么?”
那猴沉默了片刻。
“做自己。”
“什么?”
“我在做自己。”
“做自己?哈哈哈!什么是自己?俺老孙就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那猴没有解释,只是看着他。
“孙悟空”被他看得发毛,又想冲上去打,不过他忽然意识到,从他被拉进这里开始,那猴就没有动过一下。
没有起身迎战,没有出手反击,甚至连话都没说几句。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挥拳,看着他怒吼,看着他像一只困兽一样,拼命想要证明什么。
而他呢?
他打得虎虎生风,吼得震天响,恨不得把天都捅个窟窿。
可那猴只是站着。
安静地站着。
“孙悟空”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这个念头一出,他整个猴都僵住了。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他怎么会有这种念头?他是齐天大圣!他怎么可能觉得自己像小丑?
“你在想什么?”
那猴的声音响起。
“孙悟空”没有回答,但他知道,那猴已经知道了。
那双眼睛,什么都看得见。
“你心里的东西,比你的拳头更诚实。”
“孙悟空”攥紧双拳,指节咯咯作响。他想反驳,想怒吼,想再次冲上去,用拳头让这只猴子闭嘴。
可他忽然发现自己使不上劲了。
任他体内有无穷无尽的力量,可心里使不上一点儿劲。
那股支撑他打了半天的战意,那股让他一次次冲向金刚琢的疯狂,那股证明自己的渴望……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松动了。
“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那猴说,“只是让你看到自己。”
“看到自己?”
那猴终于动了,他抬起手,轻轻一指。
“孙悟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他看到了一只猴子。
那只猴子浑身浴血,疯狂挥舞着手里的棒子,眼中燃烧着战意,燃烧着不甘,燃烧着想要证明什么的渴望。
那只猴子,是他自己。
可他从这个角度看去,只觉得那只猴子……可怜。
“不……”
他后退一步,想移开目光,却发现自己移不开。
他看到他眼中除了战意,还有一种他从未注意过的东西……恐惧。
怕不被承认的恐惧,怕没有用的恐惧,怕再次被抛弃的恐惧。
“那不是我……”
他喃喃自语,可声音里已经没有刚才的底气。
那猴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在怕什么?”
“孙悟空”没有回答。
“你怕的不是那个青牛,不是那个圈子,不是打不赢。”那猴的声音依旧平静,“你怕的是,如果没有这一战,你就没有存在的意义。”
“闭嘴!”
“孙悟空”怒吼,却发现自己喊出来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那猴没有闭嘴,只是继续看着他。
“你是如来造出来的。你的记忆,你的执念,你的金箍,都是别人给的。你怕的是,如果这些都没了,你还剩下什么。”
“俺老孙让你闭嘴!”
“孙悟空”疯狂地扑上去,双拳齐出,用尽全身的力气——
然后,他发现自己跪在了地上。
他跪在那个负手而立的身影面前,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那猴低头看着他,眼睛依然平静,
“你不是什么都没有,你是孙悟空。”
“孙悟空”抬起头,满脸的茫然。
“我也是孙悟空。”
那猴伸出手,轻轻按在他头上。
“孙悟空”浑身一震。
那只手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可从那手上传来的,却是一种他从没感受过的东西。
他心里的战意,不甘,恐惧,愤怒……那些支撑他活了这么久的情绪,在那只手的触碰下,忽然都安静了下来。
“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猴收回手,看着他。
“够了。”
“孙悟空”跪在那里,看着这个身影,这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孙悟空。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打不中他。
不是因为他的拳头不够快,不是因为他法力不够强,是因为眼前这只猴子,根本没有和他打。
他只是在这里,安静地等着,等着他看见自己。
“现在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俺老孙叫…孙、悟、空。”
……
“原来还有这种能力的吗?猴子会,父皇也一定会,那天庭…嘶~老登你藏的好深啊。”
云皎站在原地,看着面前静止的一切。
青牛的圈子悬在半空,一动不动,那圈子上流转的光华凝固得像琥珀里的纹路,连一丝微光都不再闪烁。
“孙悟空”的拳头举在身前,同样纹丝不动。他脸上的表情定格在战意最盛的那一刻,龇牙咧嘴,眼中金光凝固,像一尊栩栩如生的雕像。
再远一点,猪八戒张着嘴,舌头僵在半空。敖烈迈出一步,脚悬在那里,沙悟净、周横、李固,连同那些小妖们,全都静止在原地,像一群被施了定身法的泥塑木胎。
只有她能动。
云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试着走了两步,没有任何阻滞。她回头望向不远处的那片树荫,孙悟空还站在那里,负手而立。
她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云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这片静止的战场,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些事。
那时候她还小,不懂事,有一次闯了祸,吓得躲进御花园的假山洞里不敢出来,她记得自己缩在洞最深处,瑟瑟发抖。
可等来等去,什么都没等到。
后来她自己受不了,偷偷溜出来,却发现整个御花园都静得出奇。
仙娥们保持着走路的姿势定在原地,天兵们一动不动,连御花园里的锦鲤都悬在水面下,尾巴都不摆一下。
然后她就看到父皇从假山后面走出来,笑眯眯地看着她。
她哭着扑上去,问父皇发生了什么。
父皇摸了摸她的头,说没什么,只是想让所有人都等等她,等她准备好了再出来。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云皎忽然觉得头皮发麻,如果父皇会用这种能力,那天庭这些年……有多少事是她不知道的?
或者说,天庭就是父皇手中的泥巴,现在的天庭就是父皇想要的形状,怪不得猴子总叫父皇老登,一点儿不错啊。
如果再大胆一点,父皇作为三界共主,可以将这种能力应用到整个三界,那三界完全就是他的掌中之物,三界对于父皇究竟算什么?
唯一的价值恐怕就是提供一些乐子了。
如果还有和父皇同样的存在,那是不是意味着她知道和不知道的世界乃至存在本身,对于祂们而言都只是寻找乐子的场所。
有用就留着,没用就扔掉,反正创世也不是什么难事。
云皎的思维飘向了远方,她似乎看到了世界的真相,不是凭空幻想,当她把所知的一切串联起来,这是一个非常合理的推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