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僧一路西行,所见所闻,所思所感,皆在心中。那些经文,那些道理,那些慈悲与智慧……贫僧忽然发现,它们不在西天,不在灵山,不在任何远方。”
他抬起头,看着孙悟空。
“它们在贫僧心里。”
“那法师还去西天吗?”
“去。”玄奘的回答毫不犹豫,“路已经走了一半,岂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的众人。
“八戒、悟净、敖烈,还有悟空,他们还要走这条路。贫僧既是师父,自然要陪他们走完。”
“孙悟空”在一旁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师父陪他们走完?
可师父不是应该被他们保护着走完吗?在他的记忆里,是他一路斩妖除魔,护着师父西行。师父是取经人,他是护法弟子,天经地义。
可此刻听着玄奘的话,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在这个世界里,师父不是在被他保护,而是在陪他走路。
陪他。
不是被他保护。
云皎在一旁听着,忽然开口:“法师,那你还取经吗?”
玄奘微微一笑:“云姑娘,贫僧一直在取经。”
“一直在取?”
“是啊。”玄奘看着周围的山水,“一路走来,所见所闻,皆是经文;所遇所感,皆是佛法。贫僧每日都在取经,只不过……
贫僧不知,贫僧现在取的经,与灵山上的经,是否一样,可是观音菩萨所说的大乘佛法。”
云皎眨眨眼,似懂非懂。
青牛却听明白了,他看着玄奘,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这个凡人和尚,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吗?
他正想着,孙悟空的目光却越过了他,落在玄奘身上。
“法师。”
“老先生?”
孙悟空看了看青牛,又看了看玄奘,淡淡道:“这一劫,法师再与独角兕大王论道一场,便算过了。”
玄奘微微一怔,随即望向青牛。
青牛也愣住了。
论道?
他看向孙悟空,那双平静的金眸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青牛跟了老君这么多年,岂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孙悟空在还人情。
用这种方式。
“法师,如何?”青牛问道。
玄奘看了看孙悟空,又看了看青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自无不可。”
青牛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那便…请吧。”
“哎?”猪八戒挠挠头,“这就不打了?去洞里干啥?论道?论啥道?”
敖烈拍了他一下:“走吧,跟上去看看。”
在一群小妖咋咋呼呼的簇拥下,众人跟着玄奘和青牛,一路进了金兜洞。
洞府挺大,收拾得干净整洁,有过不少经验的玄奘只一眼就窥得了几分青牛的底细,于人而言,算不上好妖,但于妖而言,中规中矩。
只不过让他有些特别注意的是,正中的一张石案上摆了好几盘水果,橘子占了一大半,还有不少橘子皮,看来这位大王酷爱吃橘子。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言。
玄奘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青牛身上,平和而沉静。
青牛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坐着,周身气息浑厚如山。
洞中安静下来。
不远处,孙悟空负手而立,望着洞内那两道相对而坐的身影,一动不动。
“孙悟空”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跳到他旁边的石头上,也往洞里瞅了瞅。
“你头上的金箍,是如来给的?”
“孙悟空”摸了摸头上的金箍,“不知道,如来那老儿说是观音给的,可观音说是如来给的,俺老孙也搞不清楚。”
孙悟空没有说话。
“你头上没有金箍,怎么做到的?”
孙悟空沉默了一会儿,“代价。”
“什么代价?”
“有些路,走过了,就回不去了。”
“俺老孙也走过很多路啊,大闹天宫,五行山下,一路西行……俺老孙也回不去。”
孙悟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走的路,是别人让你走的。”
“俺老孙走的路……”
“有人给你写好了,从石头里蹦出来,到灵山成佛,每一步,都有人替你算好了。”
“孙悟空”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那是真的。
他虽然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但那些记忆,那些经历,那些大闹天宫、五行山下、一路西行的种种……它们太完整了,完整得像一本写好的书。
他不是在走自己的路。
他是在演别人写好的戏。
“那你呢?”他问,“你走的路,是你自己写的?”
孙悟空没有回答,但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
是。
他走的路,是他自己写的,可他付出了什么代价?
泡泡的死,未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紧箍,只不过,他亲手摘了下来而已。
“孙悟空”看向那猴子的侧脸,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那双平静的金眸深处,藏着什么东西。
很重的东西。
“那你现在感觉如何?后悔吗?”
“后悔?没什么后悔的。”他说,“只是继续走而已。”
“孙悟空”似懂非懂,但他隐约觉得,这只猴子说的,和他以前听过的那些道理都不一样。
不是要成佛,不是要修成正果,不是要解脱,只是继续走。
就这么简单。
又这么……不简单。
两只猴子,一立一蹲,静静地望着洞中那两道相对而坐的身影。
一个背着很多东西,但还在走。
一个刚刚开始学着自己走路。“
洞府另一边。
“来来来,都坐都坐。”云皎拍了拍身旁的石凳子,“别管他们,咱们聊咱们的。”
几人围坐下来。
猪八戒一屁股坐稳,扭头看向云皎,嘿嘿笑道:“云皎啊,好些日子没见了,你和猴哥干啥去了?”
云皎摆摆手,“一点小事,办完就赶过来了。”
“顺利不?”周横问。
“废话,有老先生出马,什么事能难得住他老人家?”
“也是。“
“你们呢?我离开这段时间,有没有发生什么新鲜事?”
周横挠挠头:“要说新鲜还真有,你和老先生离开以后,我们在通天河边上等了九个月,总感觉你们一走把好运气也给带走了。”
“九个月?”云皎眨眨眼,她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小汐的意思,不过这可不能说。
“可不是嘛。”猪八戒接话,“那水府的聆音卫拦着不让过,咱们就在河边干等着。后来又冒出来个猴哥,”他朝洞口努努嘴,“一棒子把妖怪打死了,这才过得河。”
“哦?然后呢?”
“然后?然后观音菩萨就来了,说那猴哥也是孙悟空,是另一个世界的,把老猪都给整懵了。”
“那猴哥……挺好。”沙悟净难得开口。
云皎看他一眼:“怎么个好法?”
沙悟净想了想,“能打。”
“老沙,你就不能多说两句?”
沙悟净沉默了一下:“不能。”
李固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云姑娘,你们是从哪儿过来的?怎么正好赶上我们在这儿?”
“碰巧碰巧,路过这儿就瞧见你们在打架,就下来看看,小十方,你怎么不说话?”
“我怕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孙十方默默放下手。
就刚刚这么几句话,他已经从云皎的语言和表情中分析出了不少信息。
爷爷办事应该挺顺利,云皎很高兴,通天河水族拦路,云皎似乎知道,澄澜真君是爷爷的徒弟,这其中有什么关联?还有,他们肯定不是碰巧,早就等着了……
看孙十方的表情,云皎识趣转移话题,这小猴子鬼精鬼精的,一不小心容易暴露自己的智商,还是不要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