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那是他的孩儿们啊!那是从他石头里蹦出来就跟着他的孩儿们!那是叫他大王叫了那么多年的孩儿们!
他怎么会不在乎?
他怎么可能不在乎?
可是他就是不在乎!
五行山下五百年,他没想过他们。
跟着唐僧西天取经,他没想过他们。
一路斩妖除魔,降妖伏怪,他从来没想过回花果山看看,从来没想过那些孩儿们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还在等他。
为什么?
孙猴子蹲下身,双手抱住脑袋,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为什么没有?什么都没有!
孙悟空眉头微蹙,不对劲,这猴子居然会因为几句话而心神动荡。
“让我看看,你究竟怎么了?”孙悟空的眼中泛起金芒。
走在前面的众人也察觉到异样,纷纷停下脚步,就看到他们的老先生眼中闪烁着金光,一只手对着那蹲在地上捂着头的猴儿。
“这……”猪八戒一愣,下意识开口,“猴哥这是要动手啊?”
玄奘抬手,“八戒,不可胡说!”
“师父?”
“等等。”玄奘的目光落在孙悟空身上,“我相信老先生。”
周横和李固站在一旁,他们看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猴儿突然就不对劲了,而老先生正对着他……做什么?
“老李,你说这是……”
李固摇摇头,“听法师的。”
孙悟空现在可没精力关心其他,他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如来费尽心力造出这只猴子,给了他与自己一般无二的样貌,给了他一模一样的神通根骨,甚至给了他一整套完整的记忆。
可他偏偏忘了给一样东西,心。
是那颗会在想起故土时发热、会在看到同类时跳动、会在失去时疼痛的心。
这只猴子有记忆,却没有温度,有执念,却没有情感。
孙悟空忽然有些看不懂如来的用意了。
以如来的作为,不可能留下这么大的破绽,造一个没有心的傀儡也好,造一个活的影子也好,这半死不活的是怎么回事?
现在嘛……
他望着那只蹲在地上的猴子,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涌出泪水。
他拼命想要抓住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
如来留下的破绽,或许不是破绽。
孙悟空心中忽然浮起一个念头,如来造出的,或许从来不是一个完美的傀儡。
因为蹲在那里流泪的猴儿,已经开始活了。
“孙悟空,”那孙猴子忽然开口,“你的花果山……是什么样的?”
“你想去看看吗?”
孙猴子抬头,去看看?去看看那些他不认识的猴子猴孙?
“等你走完这条路,可以去看看。”孙悟空说着,对他伸出手,“花果山欢迎你。”
“……好。”孙猴子一手握住,从地上站起来。
眼瞅着没事了,猪八戒屁颠屁颠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打量两人,挠挠头,“猴哥?你俩……没事了?”
“没事,能有什么事?”
“骗鬼呢……”猪八戒嘟囔着。
“阿弥陀佛。”玄奘轻诵佛号,走上前来,“老先生,悟空他……”
“没事。”孙悟空淡淡道。
玄奘看了看孙猴子,那猴儿站在那里,虽然眼眶微红,但神色间确实没有异样,他点点头,“那就好。”
云皎凑过来,绕着孙猴子转了两圈,“真的没事?刚才看你蹲在那儿捂着脑袋,我还以为你被猴子打了呢。”
“谁敢打俺老孙?”孙猴子一挺胸,随即意识到这话说得不对,又讪讪地缩了缩脖子,瞟了孙悟空一眼。
这个不知道能不能打过,反正他面对孙悟空是升不起半点战意。
云皎噗嗤一声笑出来,“行行行,没人敢打你。”
敖烈和沙悟净也走过来,看了看两人,确认确实没打起来,便都松了口气。
周横李固站在稍远处,互相看了一眼。
“老周,你说刚才到底咋了?”
周横摇摇头,“不知道,但看着……应该是好事。”
“好事?”
“没打起来,就是好事。”
“有道理。”
“行了行了,都愣着干嘛?”猪八戒扛起钉耙,“赶路赶路,再磨蹭天都黑了。”
众人这才收拾收拾,继续沿着山路向前。
玄奘走在最前,手中念珠轻转,口中默诵经文。
孙悟空与他并肩而行,偶尔交谈几句,声音很轻,被山风吹散。
云皎跟在后面,东张西望,手里不知从哪摸出一根草茎,叼在嘴里,终于,她的旅途又开始了。
山道弯弯曲曲,时而上坡,时而下坡,两边的景色不断变换,好在,这里还是金兜山地界,没有妖怪拦路,如果不出意外,他们又该度过一小段的安稳时光。
走了不知多久,天色渐渐暗下来。
孙十方看了看天色,“前方有个合适的落脚处,今晚就在那里休息。”
众人应了一声,跟着他向前走去。
那是一处背风的山坳,地势平坦,旁边有一条山溪流过。周横和李固熟练地开始生火,敖烈去溪边取水,沙悟净从行李中取出干粮。
猪八戒一屁股坐在地上,捶着腿,“累死了累死了,今天走了多少路啊?”
“直线距离不到百里。”孙十方头也不抬。
“不到百里?”猪八戒哀嚎,“老猪怎么觉得走了三百里?”
“那是因为你懒。”敖烈提着水回来,补了一刀。
猪八戒哼哼两声,懒得反驳。
玄奘在火堆旁坐下,手中念珠缓缓转动。
孙悟空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跳动的火焰上。
火光映在两人脸上,明灭不定。
“老先生,”玄奘忽然开口,“贫僧有一事想问。”
“法师请讲。”
“悟空……”玄奘的目光落向不远处蹲在石头上的孙猴子,“他头上的金箍,可有解法?”
“自然是有的。”
玄奘眼睛微微一亮,“如何解?”
“他自己解。”
“嗯?”
“那金箍不是锁在他头上,”孙悟空说,“而是与他本为一体。”
玄奘沉默,那天在通天河畔,那猴儿被紧箍咒折磨时那种痛苦深入骨髓,那种恐惧深入灵魂,绝不是寻常的禁制能造成的。
“老先生的意思是……”
“他什么时候不觉得自己需要那个金箍了,那金箍自然就解了。”
玄奘双手合十,默默诵了一声佛号。
不远处的石头上,孙猴子蹲在那里,望着篝火的方向。
他听不见那边的对话,但他能看见师父和那只猴子的身影。
一个念经,一个静坐。
火光映着他们的轮廓,像是隔着一层什么。
“看什么呢?”云皎又凑了过来,手里不知从哪摸出个果子,啃得咔嚓咔嚓响。
“没什么。”孙猴子收回目光。
云皎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又看看他,“想过去就过去啊,猴子又不和你抢师傅。”
“没有。”
“那你盯着看?”
“俺老孙随便看看。”
云皎也不戳穿他,自顾自啃着果子。
“其实吧,”她忽然开口,“你挺幸运的。”
“幸运?”孙猴子看她,“幸运什么?”
“幸运你遇到的是这个师父啊。”云皎朝玄奘的方向努努嘴,“要是遇到你记忆里那个,整天念紧箍咒的,你不得疯?”
孙猴子一时无言,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幸运吗?
这段时间,师父没有念过紧箍咒,一次都没有,哪怕他打架打疯了,师父也没有念。
“俺老孙……”
云皎拍了拍他的肩,起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