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打量，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他只是一遍遍默诵着经文，让那些字句把心定住。
一行人就这样穿过街道，穿过人群，穿过那些火辣辣的目光和窃窃私语，向西梁镇的出口走去。
西梁镇的青石板路不长，从客栈走到镇口牌坊，也就一炷香的工夫。
可这一炷香，众人走得比八十里山路还累。
那些女子的目光像是要把他们刮下一层皮来，周横李固好几次差点同手同脚，敖烈的脸都快绷出裂缝了。
孙猴子被烦得不行，回头龇了几次牙，每次都能让那群女子退两步，但过不了一会儿，又跟了上来。
“猴子，你看他们，一个个的，跟被猫盯上的耗子似的。”
“嗯，本来就是。”孙悟空神色如常。
“嘶～好像没人注意你哎，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吗？我一直有维持法术的，凡间行走，太多麻烦总不好。”
“忘了。”云皎这才想起来，这猴子在凡人的眼里指不定是什么样呢。
她正想再说点什么，余光忽然瞥见人群里有一个身影，和周围的女子不太一样。
那是一个穿着灰扑扑布衣的年轻女子，站在人群最外围，既不往前挤，也不跟着走，就那么站在原地，眼睛直直地盯着……
盯着她？
云皎下意识看过去，盯着她干嘛？
那女子对上云皎的目光，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竹筒，双手捧着，穿过人群，朝云皎走来。
周围的女子看见有人这么大胆，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讶。
云皎停下脚步，看着那女子走到自己面前。
灰布衣，素净脸，普普通通的村姑打扮，瞧着也就十几岁的样子。
她低着头，双手捧着那个竹筒，举过头顶，声音细细的：“姐姐，请喝水。”
云皎低头看那竹筒。
竹筒很普通，半尺来长，筒口用木塞塞着，请她喝水？这是什么意思？
孙悟空眼神怪异，这是哪个人才想出来的招数？
如此反常的举动，孙十方第一时间来到云皎身侧，开始检测，随即他的脸色变了。
“子母河的水。”
云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子母河的水。
请她喝水。
她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个低着头的女子。
周围的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她怎么给那姑娘递水？”
“就是啊，那些男人才是稀罕物件，给姑娘递什么水？”
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那灰衣女子的头越埋越低，双手却稳稳地举着那个竹筒，一动不动。
云皎没有接。
她只是看着那个女子，忽然开口：“谁让你来的？”
灰衣女子的肩膀微微一抖。
“不……没有人……”她的声音更细了，“是我自己……”
“是吗？”云皎的语气很轻，“看着我说话。”
灰衣女子没有抬头。
孙猴子的眉头皱了起来，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往前跨了一步：“怎么回事？”
孙十方冲他微微摇头，示意稍安勿躁。
周围的女子们也察觉到了不对，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边。
云皎蹲下身，与那灰衣女子平视，“看看我。”
声音不凶，甚至带着几分和气，却让灰衣女子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眼还算清秀，但眼神里全是慌乱。
“别怕。”云皎伸手，轻轻握住她捧着竹筒的手，那手冰凉，抖得厉害。
“这水，是谁给你的？”
灰衣女子的眼眶忽然红了。
“是……是一个道士……”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说……他说只要我把这水给姐姐喝了……就……就给我银子……我娘病了，抓药要银子……我没办法……”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周围一片哗然。
“道士？什么道士？”
“是不是聚仙庵的人？”
云皎没有理会那些声音，只是轻轻拍了拍那灰衣女子的手。
“那道士现在在哪儿？”
灰衣女子摇摇头：“不……不知道……他给我竹筒，给了我银子，就走了……他说……说让我远远看着，等姐姐喝了再回去找他……”
“那你打算怎么找他？”
“他说……说他会来找我的……”
云皎点点头，站起身。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众人。
玄奘眉头微皱，双手合十，轻轻诵了一声佛号。
孙猴子的金眸里闪过一丝冷光：“聚仙庵？嘿，我们还没去找他们，他倒先来招惹咱们了？”
敖烈和沙悟净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猪八戒凑过来，“小祖宗，你这是得罪谁了？”
云皎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孙十方。
孙十方微微点头，灵枢轻轻一闪，弹出一张实时追踪图，一个红色的光点正从人群外围，向西南方向快速移动。
“他跑了。”孙十方说，“西南方向，速度不慢，应该是修行之人。”
云皎的嘴角微微弯起。
“有意思。”她说，“让我喝子母河水？”
她转过身，看向那个还在发抖的灰衣女子。
“小妹妹，你回去吧。”她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塞进那女子手里，“给你娘抓药，这事跟你没关系了。”
灰衣女子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银子，又愣愣地看着云皎，一时没反应过来。
“快走，趁我还没改主意。”
灰衣女子如梦初醒，抱着银子，转身就跑，转眼就消失在人群里。
云皎回过身，看向西南方向。
“如意真仙？”她轻声说，“想让本公主怀孕？胆子不小啊。”
孙猴子扛着金箍棒，咧嘴一笑：“要不俺老孙现在就去把他揪来？”
“不急。”云皎摇摇头，看向玄奘，“法师，咱们本来就打算去聚仙庵讲道理，对吧？”
玄奘微微颔首：“正是。”
“那就按原计划走。”云皎笑得意味深长，“顺便问问这位如意真仙，为什么要请我喝水。”
孙猴子扛着金箍棒，龇牙一笑：“嘿，那敢情好！俺老孙正愁没借口收拾他呢！”
一行人穿过牌坊，终于走出了西梁镇。
身后，那些女子还聚在镇口，叽叽喳喳的声音隐约传来。云皎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路边的树木遮住。
“呼～”周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可算出来了。”
李固抹了把额头的汗：“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头一回被女人吓得腿软。”
“你那是吓的？”周横斜他一眼，“我看你挺享受的。”
“胡说！”李固老脸一红，“我那是……那是挣脱不开！”
众人一阵哄笑。
笑声中，孙十方走在队伍最后，手腕上的灵枢轻轻闪烁，那个红色的光点还在向西南方向移动，速度已经慢了下来。
“果然是聚仙庵。”他轻声自语。
解阳山在西梁镇西南三十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孙十方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敖烈问。
“那个人。”孙十方指了指灵枢投射出的光幕，“已经停了，位置……就是聚仙庵。”
众人对视一眼。
云皎搓了搓手：“好啊，正主在那儿等着呢。”
“不急。”玄奘微微摇头，“到了那里，先问清楚缘由。若是误会，解开便是；若是……”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西南方向那座隐约可见的山峰。
“若是他真有害人之心，自有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