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那时再说。”孙悟空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至少现在，你们出不来了。”
画轴又震动了一下，比方才更剧烈。穷奇没有说话，但那股不甘的怒意透过画轴传了出来，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微微发颤。
就在这时——
轰！
一股恐怖的气息从翠屏山方向传来，与之前金仙对峙的压迫感不同，这股气息浑浊、混乱、狂暴，像一头刚刚苏醒的远古凶兽，在发泄被吵醒的怒火。
孙悟空抬头望去，金眸微微眯起。
翠屏山方向，此时像是成了一座爆发的火山，不过，喷发的可不是什么岩浆，而是无穷无尽的邪气。
灰黑色的气息从荒谷深处喷涌而出，冲上云霄，将半边天都染成了灰濛濛的颜色。
那些灰黑色的气息像活物一样蠕动着，渗入空间的每一道缝隙，附着在物质的每一个表面，将一切都染上它的颜色。
岩石在邪气中软化，像融化的蜡油一样流淌变形。山峦的轮廓开始模糊，失去了原本的形状。
泥土翻涌，偶尔有一截灰白色的肢体从土中探出，又迅速缩了回去，只留下一个还在蠕动的裂口。
天空中，飞鸟成群地坠落。它们的身体在半空中就开始畸变，羽毛脱落，骨骼扭曲，眼睛从眼眶中凸出，变成两颗灰黑色的珠子。
落在地上时，已经分不清是鸟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翠屏山方圆上千里，一切都在失去原本的形态，一切都在被同化。
穷奇，在被收入乾坤图前的最后一刻，引爆了那股不属于三界的力量，这是他早就留好的后手。
或许从一开始，穷奇就在荒谷深处埋下了这枚棋子，狡兔三窟，穷奇给自己准备几条退路再正常不过。
如果计划顺利，这枚棋子永远不会被启用。如果计划失败，他至少要让天庭付出代价。
而现在，棋子引爆了。
邪气如潮水般从荒谷深处涌出，速度越来越快，范围越来越广。所过之处，一切都在畸变，一切都在沦陷。
那些曾经被铁扇仙压制在荒谷深处的邪物，此刻像是被注入了新的活力，纷纷从沉睡中苏醒，跟着邪气一起向外扩散。
它们的数量比孙十方之前遇到的多了何止十倍，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像潮水一样涌向翠屏山的每一个角落。
而翠屏山之外，是柳河镇。
柳河镇里，是玄奘。
还有铁扇仙，还有敖烈、猪八戒、沙悟净、周横、李固，还有昏迷不醒的孙十方，还有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
孙悟空握紧画轴的手微微用力，但他的表情依旧平静，金眸深处倒映着那道正在扩散的灰黑色潮水。
千里之外，两尊顶天立地的巨兽同时停下了动作。
牛魔王的双角还抵着孙猴子的胸膛，孙猴子的双臂还抱着牛魔王的头颅。它们保持着角力的姿势，头颅同时转向荒谷的方向。
那股邪气太浓了，浓到连它们这种级别的存在都不得不正视。
哞！
牛魔王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双蹄从孙猴子的胸前收回，往后退了两步。大地在它的脚下震颤，裂谷从它的蹄印处延伸出去。
孙猴子松开手，退开一步。金色的眼眸中燃烧着两团火焰，死死盯着那道正在扩散的灰黑色潮水。
“师父！”孙猴子惊呼。
柳河镇还在翠屏山的范围内，邪气扩散的方向，正是柳河镇所在的方向。
如果邪气涌到柳河镇——
孙猴子没有继续想下去，它的身形开始缩小，从顶天立地的巨兽变回寻常大小，金箍棒从耳中取出，在手中转了一圈。
“老牛，回头再打。”
“哼。”牛魔王的身形也在缩小，从八百丈真身变回丈二高下的巨汉，一对牛角依旧锋利如刀，“你以为谁愿意跟你打？”
它看了一眼荒谷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孙悟空所在的方向，深吸一口气，迈开大步，朝着荒谷的方向奔去。
孙猴子比它更快。
一道金光从翠屏山上空掠过，快到连残影都看不见。
“师父……千万不能有事啊！”
西海边，孙悟空收起画轴，转向李靖。
“李天王，翠屏山有变，劳烦天王率天兵天将前往翠屏山，协助压制邪气扩散。”
李靖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孙悟空收在袖中的画轴，又看了一眼翠屏山方向那道正在扩散的灰黑色潮水。
斩杀上古异兽和协助防御，这功劳可是天差地别，他一个主帅跑去喝汤……
“御令使，本帅奉玉帝法旨——”
“法旨上写得清楚。”孙悟空打断他，“命你率天兵天将下界，听候本仙调遣。”
李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没错，玉帝的法旨上确实是这么写的。
“邪气扩散，若不加遏制，翠屏山方圆万里都将沦为死地。亿万生灵，系于一线。”
孙悟空看着他，金眸中没有催促，没有恳求，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
“天王，请。”
李靖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天兵天将，听令！”他的声音如雷，在天地间回荡，“随本帅前往翠屏山，压制邪气！”
十万天兵天将齐声应诺，声震云霄。阵列开始移动，从西海边的包围圈转向翠屏山方向，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哪吒脚踏风火轮，混天绫在身后猎猎作响，双手环胸，“父王，可别出了岔子啊。”
“哪吒。”
孙悟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哪吒转过头，看见孙悟空正看着他，金眸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走。”孙悟空说，“我们去收拾那三个老东西。”
哪吒的眼睛亮了起来。
“好嘞！”
风火轮猛地一转，火焰冲天而起，将半边天都染成了赤红色。哪吒的身影从阵列中脱离，化作一道流光，落在孙悟空身侧。
李靖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
他知道哪吒不会听他的，也知道孙悟空不会让哪吒跟着他去翠屏山。
压阵，需要真正的战力。
十万天兵天将可以封锁邪气，可以围剿邪物，可以在外围筑起一道防线。
但要对付那三头被封印在乾坤图中的上古凶兽，需要的是同级别的力量。
而哪吒，正好是这个级别。
李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不再看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
“走！”
天兵天将的阵列向西移动，银甲与刀枪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战鼓声响起，沉闷而有力，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阵列渐渐远去，化作天边一条银色的线，最终消失在云层之中。
西海边的水面上，只剩下两道身影。
孙悟空站在水面上方三尺处，衣袍无风自动，金眸平静地望着翠屏山方向那道正在扩散的灰黑色潮水。
哪吒脚踏风火轮，悬在他身侧，混天绫在身后飘扬，手中的火尖枪枪尖上跳动着赤红色的火焰。
“走吧。”孙悟空说。
他取出那卷画轴，托在掌心。
素白的绢面微微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轴头上那两枚玉流转着黑白两色的光泽。
“我们两个收拾他们三个，没问题吧？”
哪吒咧嘴一笑，“放心，本太子出马，手到擒来，区区上古异兽而已。”
孙悟空不再说话，手指轻轻一弹，画轴从掌心飞起，悬在半空，缓缓展开。
素白的绢面上，空无一物。
但这一次，那素白不是空，而是另一片天地的入口。
孙悟空当先迈步，身影没入那片素白之中，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无声无息地消散。
哪吒紧跟其后，风火轮带起的火焰在那片素白中一闪而逝，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没了。
画轴合拢，素白的绢面重新卷成一卷，静静地悬在半空。
轴头上那两枚玉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一黑一白，一阴一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