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白天本就短,日头渐渐偏西。
猪八戒收了神通,重新变回寻常大小,“师父,今天就到这儿吧,天都黑了。”
“好,今天就到这儿,诸位辛苦。”
众人找了一处空旷的地方歇下来,说是空旷,其实是荆棘被烧光了之后露出来的一片平地。
地面焦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烟熏火燎的气味,灰烬被夜风吹起来,扬得到处都是。
云皎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皱着眉,“这地方怎么待人啊?”
“将就一晚。”孙悟空在她身旁坐下,“烧过的地总比荆棘丛里强,你要是在荆棘丛里睡一宿,明天起来成刺猬了。”
“你才成刺猬。”云皎白了他一眼,小小荆棘而已,连她衣服都刺不破。
玄奘似乎看到不远处立着什么东西,约莫一人来高,被烧得黑漆漆的,不仔细看几乎要忽略过去。
“悟空,你来看看,那边是什么?”
孙猴子走到玄奘身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是一通石碣。
孙猴子走上前去,用手抹掉石碣上的灰烬,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石面,石面上刻着几行字,显然有些年头了。
“荆棘岭。”孙猴子念出第一行,又念第二行,“荆棘蓬攀八百里,古来有路少人行。”
“哟呵,这地方还真叫荆棘岭。”
“古来有路少人行。”玄奘念着石碣上的小字,若有所思。
“师父,这有什么讲究?”
“看来这里原本是有路的。”
“那现在怎么没有了呢?”周横好奇地问道。
“荆棘疯涨,阻碍了道路,自然就没路了,不过,这几百里的荆棘倒是少见。”
孙猴子摸着下巴,“这荆棘岭……十有八九是有主的。”
“有主?”猪八戒一愣。
“草木成精。”孙猴子蹲下身,捏了一把脚下的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
玄奘眉头微皱,“草木成精?”
“正是。”孙猴子站起身,“师父有所不知,草木之属成精,比飞禽走兽难上百倍千倍。
草木无情,本无灵智,要生出灵智来,不知要经过多少岁月的积累,又要恰好得到天地的眷顾,灵气浸润,才能勉强开窍。”
他顿了顿,指着远处暮色中层层叠叠的荆棘,“可就算开了窍,成了精,草木之属还有一个天大的弱点。”
“什么弱点?”周横追问。
“本体。”孙猴子竖起一根手指,“本体若是被毁,轻则重创,重则身死道消。”
“所以这些荆棘精才会封山阻路?”李固恍然大悟,“他们怕被人发现本体,所以把路封了,不让行人通过?”
“八九不离十。”孙猴子点了点头,“草木精怪不像咱们,咱们打不过还能跑,他们跑不了。本体扎在土里,搬不走挪不动,要是被人发现了,一把火就能烧个干净。”
“所以他们干脆把路封了,不让任何人进来。”敖烈接过话头,“这样一来,他们的本体就安全了。”
“阿弥陀佛。”玄奘低诵一声佛号,面色沉静如水,“悟空,依你之见,这荆棘岭上的草木精怪,是否已经察觉到我等今日所为?”
“肯定察觉了。”孙猴子想都没想,“咱们放火放了半天,烧了百十里荆棘,这么大的动静,除非那老妖怪睡着了,否则不可能不知道。”
“那他为何没有现身阻拦?”
“这……”孙猴子挠了挠腮帮子,这倒是个问题。
是啊,若是把荆棘岭视为自己的地盘,有人放火烧山,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总不能是怕了他们?
猪八戒一拍大腿,“怕是想等咱们走了再出来,不想跟咱们正面冲突?”
“有可能。”孙猴子点了点头,“但也有另一种可能。”
“什么?”
“他们在商量对策。”孙猴子抬起头,望着暮色渐渐深沉的荆棘岭深处,金眸微微眯起。
“咱们今日烧了百十里,明日还要继续烧,一步一步往西推进。这荆棘岭上若真有草木精怪,他们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地盘被咱们一寸一寸地毁掉吗?”
“阿弥陀佛,是贫僧思虑不周了。”
“师父,您别这么说。”孙猴子连忙道,“您想开路让行人方便,这是大善之举,没什么不对的。”
“善举是善举,但贫僧只想到了一边,没想到另一边。”玄奘摇摇头。
“方便了行人,却可能害了这里的草木精怪,这算哪门子善举?若他们的本意只是自保,并不想害人,那么我等今日所为……与强拆人房屋何异?”
众人面面相觑。
木仙庵中,几个老树精此刻正是坐立不安。
那庵堂建在荆棘岭深处的一处山坳里,四周古木参天,藤萝密布,若不是有心寻找,根本不会发现这处所在。
庵堂收拾得雅致清幽,青砖黛瓦,竹篱茅舍,院中几株老松苍劲挺拔,石桌上摆着一副棋盘,黑白子散落其间,像是刚有人对弈到一半便匆匆离去。
此刻,庵堂里坐着五个人,不,五个树精。
正中一人面如冠玉,三缕长髯,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袍,头戴逍遥巾,手持一柄拂尘,周身气息古朴沉静,正是十八公。
他本是松树成精,修行不知多少岁月,在这荆棘岭上算得上德高望重。
他左手边坐着一位老者,鹤发童颜,面容清癯,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道袍,手边放着一卷竹简,乃是孤直公,柏树成精。
右手边是一位中年文士,面容方正,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长衫,手边放着一方砚台,乃是凌空子,桧树成精。
他的对面是一位形貌清奇的老者,面容瘦削,颧骨高耸,穿着一身灰色的葛袍,手中拄着一根竹杖,乃是拂云叟,竹精。
还有一位,身形魁梧,面色赤红,穿着一身赭红色的短打,赤着双脚,脚踝上缠着藤蔓,手中提着一把生锈的铁斧,乃是赤身鬼,枫树成精。
“十八公,那取经人……”赤身鬼刚坐下便开口,却被十八公抬手打断。
“稍安勿躁。”十八公的声音不急不慢,拂尘在手中轻轻一摆,“取经人过荆棘岭的消息,诸位都已经知道了?”
“自然。”孤直公捋着胡须,“这么大的动静,又是放火又是刨根的,老朽虽老眼昏花,却也看得清清楚楚。”
“那取经人倒是好心。”凌空子将手中的砚台放下,“他们开这条路,应是为了方便日后往来的行人,呵呵……倒是有几分慈悲心肠。”
“慈悲心肠?”赤身鬼哼了一声,“他们放火烧山,把咱们的家园烧成一片焦土,这叫慈悲心肠?”
“赤身,你且坐下。”十八公拂尘一摆,“取经人不知我等存在,烧山开路乃是无心之失,怪不得他们。”
赤身鬼虽满脸不忿,到底还是坐了下来。
拂云叟拄着竹杖,缓缓开口:“诸位,那取经人烧山开路,虽说事出有因,但咱们也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拂云叟所言极是。”孤直公点了点头,“老朽这把老骨头虽不值钱,但好歹在这荆棘岭上住了几千年,眼看着子孙后代受难,心里总是不好受的。”
“那依诸位之见,该当如何?”十八公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不如……”凌空子沉吟片刻,“我等去见见那取经人?”
“见他们作甚?”赤身鬼瓮声瓮气地说,“听说那取经人一路降妖除魔,见妖怪就打,见洞府就拆,咱们送上门去,不是自投罗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