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具是客栈老板的，另一具是老头的，都已经冻得硬邦邦。
被叫做厉将军的妖怪扫了一眼客栈老板的尸体，吐了一口唾沫就不再多看，凡人而已，没什么油水。
他转头看向另一具尸体，“这老道……有点道行。”
柳判官不知什么时候也踱了过来，把玩着手中的铁胆，“厉将军好眼力，这老道修行日久，一身血肉早已被淬炼过，对咱们来说，确实是不错的补品。”
厉将军三角眼一眯，目光在那具冻得硬邦邦的尸体上转了一圈，嘴角咧开一个森然的弧度。
“柳判官这是要跟咱家抢？”
“抢？”柳判官尖声一笑，“将军这话说的，无厌城地界上的东西，什么时候轮到你厉将军一个人独吞了？”
“哼！”厉将军手起刀落，寒光一闪，那具尸体从上到下齐刷刷断成两截，“左边的归你，右边的归咱家。”
“没问题。”柳判官一挥手，身后的男子上前将那半截尸体扛在肩上。
“告辞。”柳判官转身踏着雪地离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偏头看了厉将军一眼，“厉将军，我有一言。”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这老道虽说不上多高明，但也不是草包，能将他打杀的恐怕不是寻常之辈，将军巡狩此地，可要当心些。”
厉将军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柳判官尖声笑了笑，“听说虎骨泡酒大补，要是哪天看到有人卖你的虎骨，我一定买来尝尝，哈哈哈！”
说罢，他带着那一男一女踏着妖风腾空而起，转瞬间消失在风雪中。
“杂碎！呸！”厉将军啐了一口，一挥手，身后几个小妖上前，将剩下的半截尸体扛上。
厉将军大步走出客栈废墟，踏着雪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那些小妖扛着尸体，跟在后面，很快也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客栈废墟重归寂静，用不了多久，这座客栈就会彻底消失在雪下，至于那老道士究竟是死在谁的手里，没有人关心，也没有人在意。
这地界上死去的人，怕是比这风雪中的雪花还多。
风雪依旧，不知过了多久，老树下的积雪忽然动了一下，一颗脑袋从雪里钻了出来。
“呸呸呸！”小野猪甩了甩脑袋，把嘴里的雪吐干净，它用力从雪里拱出来，抖了抖身体。
那些烧焦的硬毛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新生的浅灰色绒毛，看着有些滑稽。
“都出来吧，雪停了。”
雪地又冒出两个脑袋，蛤蟆精和黄皮子先后从雪里钻了出来。
“那老头的药还真管用。”小野猪活动了一下筋骨，骨头咔嚓咔嚓响了几声，“我现在感觉能打死一头牛。”
“你本来就能打死一头牛。”蛤蟆精翻了个白眼，“你是野猪精，不是人。”
“我就是打个比方。”小野猪弯腰把埋在雪里的包袱扒拉出来，一人分了几个杂粮饼子。
树林很安静，只有偶尔一两声鸟鸣从远处传来，太阳还没出来，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把雪地映得微微发亮。
“你们说，那老头到底是怎么回事？”蛤蟆精疑惑，“他先是要害咱们，被黄皮子打了一顿之后，又把家当都留给了咱们，还把客栈老板给杀了。”
“那老头杀他做什么？那老板多好啊？还给了咱们一碗面，虽然面不怎么好吃，但好歹是热乎的。”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哪根筋搭错了，临死前想拉个垫背的，然后就挑了老板呢。”
小野猪起初还在尝试去理解，最后烦躁地抓起一把雪搓着脸颊，“人的心思怎么这么复杂呢？”
“对啊。”蛤蟆精附和道，“他们嘴上说的跟心里想的不一样，脸上笑的跟背后做的不一样，我到现在都没搞明白，寸金镇那些人为什么要害我们。”
“算了算了，不想了。”小野猪甩了甩脑袋，“人的心思太复杂，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与其在这里瞎琢磨，不如……继续往西走。”
“还走？”蛤蟆精抬起头，“咱们这一路吃了多少苦？多少次差点连命都搭进去，你还走？”
“不走能怎么办？”小野猪反问道，“回浪浪山？继续当野妖？给那些大头目交保护费？还是再去找个山头混？”
“那也总比丢了命强啊。”蛤蟆精嘟囔着。
“以前说去取经，是为了做一番事业，光宗耀祖。”小野猪望着远处白茫茫的天地，“现在……我想去找个答案。”
“答案？什么答案？”
“就是……到底为什么？”小野猪挠了挠脑袋。
寸金镇的事，客栈的事，老头的事……一件一件，桩桩件件，都让它觉得憋屈，觉得想不通。
“佛祖神通广大，佛法无边，一定能解答我的疑惑。”小野猪目光坚定，“我想去问问佛祖，不想一直这么浑浑噩噩。”
“我也去，反正去哪都一样，就当游历了，以后有机会我还要去找找老祖宗。”黄皮子无所谓道。
蛤蟆精左看看右看看，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行吧，反正都走到这一步了，那就……继续走。”
“走了走了。”小野猪迈开步子，朝着西边走去。
“你们说那老头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
“就是那句没说完的话，小心……小什么？小心小人？小心小鬼？”
“天知道，说不定就是故意让咱们疑神疑鬼的。”
接下来的日子，三小妖愈发谨慎，干脆完全避开了人烟。
白天赶路也是专挑那些连樵夫都不走的山间小径，哪里有荆棘往哪里钻，哪里没人往哪里走。
夜里露宿连火都不生了，全靠修为硬抗，就当磨砺筋骨了，反正也冻不死，就是冷一点儿而已。不
除了赶路，三小妖把剩下的时间都用来修炼。
老头留下的那堆东西里，符篆、朱砂、法器、丹药应有尽有，还有一篇完整的修炼功法，虽然只是粗浅的入门功夫，但对于野路子出身的妖怪来说，也是不可多得。
福祸相依，三小妖自己都没察觉到，它们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强，不只是身体，还有心智。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冬雪化了一层又铺一层，山野间的风越来越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刮。
这一天，三小妖翻过一道山梁，眼前的景象让它们同时停下了脚步。
前方那座山上，隐隐约约有一片建筑。
不是寻常的村落，也不是城池，是一座寺院，飞檐翘角，殿宇重重，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芒。
恢宏的钟声从山上传来，一下，两下，三下……钟声悠远绵长，在山谷间回荡，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