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妖站在山梁上，听着那钟声，浑身的疲惫仿佛一下子轻了许多。
“这钟声……”小野猪摸了摸胸口，“听着真舒服。”
“是啊。”蛤蟆精认同道，“我这腿都不怎么酸了。”
黄皮子手搭凉棚往那座寺院望去，庙宇层层叠叠，殿脊上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山门前的石阶一级一级地从山上铺下来，隐没在山脚的树林里。
“走走走！”小野猪来了精神，“寺院好啊！寺院肯定有和尚，和尚肯定心善，咱们去化个缘，说不定还能借宿一晚！”
三小妖加快脚步，朝着那座寺院走去。
走近了才发现，这山路并不好走。连日的风雪把原本就不宽的山路掩埋得七七八八，只剩下窄窄的一条小道，勉强能容一人通过。
小野猪走在最前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每一步都陷到小腿肚。
小道的两侧，隔三五步就有一个鼓鼓囊囊的雪包，圆滚滚的，像一个个小坟包。
三小妖只当是普通的雪堆，并未在意。
而雪包下，是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三小妖不知道这些，它们只是踩着积雪，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山路越来越陡，石阶从雪下露出来，一级一级地向上延伸，不知通向何处。两旁的松柏被积雪压弯了枝头，偶尔有一两只寒鸦从树梢飞起，发出凄厉的叫声。
“这寺院怎么建在这么高的地方？”蛤蟆精喘着气，圆滚滚的身子爬起山来格外吃力。
“越高越清净嘛。”小野猪回头看了它一眼，“你行不行？要不我背你？”
“不用，我自己能走。”
又爬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石阶到了尽头，一座巍峨的山门出现在三小妖面前。
“小雷音寺。”黄皮子仰头看着那块匾额，念出了上面的四个字。
“小雷音寺？”小野猪挠了挠脑袋，“怎么和大雷音寺只有一字之差？雷音寺不是在西天吗？这还没到西天呢。”
“可能是……分寺？”黄皮子猜测，“就跟那些大商号似的，总号在西天，分号开遍天下，走到哪儿都能找到组织，多方便。”
“有道理。”小野猪点了点头，“那这寺院跟咱算是一家了，走走走，敲门去。”
天空中的一片云彩上，三道身影静静俯瞰着这座藏在大山深处的寺院。
弥勒佛盘膝坐在云头，圆润的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
孙悟空金眸淡淡地望着下方，玄色长袍在山风中微微拂动。他身旁的云皎盘腿坐在云上，双手撑在身后，两条腿晃来晃去，目光在那座寺院和三小妖之间来回游移。
“你这童儿，倒是会挑地方。”
弥勒佛笑呵呵地应道：“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挑的这地方山清水秀，视野开阔，倒是个修行的好去处。”
“修行的好去处？”云皎嗤笑一声，伸手指了指山道两侧那些鼓鼓囊囊的雪包，“东来佛祖，您管那些叫修行？”
弥勒佛的笑容不变，“公主看到的，是尸骸；贫僧看到的，是因果。”
“因果？”云皎挑了挑眉，“什么因果？”
“这些人大抵都是被无厌城吞噬了心智，成了行尸走肉，我这童儿送他们一程，免得他们继续受苦。”
“送他们一程？”云皎冷笑一声，“佛祖这说法，倒是跟那个道士如出一辙。”
“哦？”
“有个道士也不知怎么想的，在半路上杀人，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美其名曰送他们入轮回，总比困在无厌城里强。”
“倒是个慈悲人。”弥勒佛稍微推演就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慈悲？”云皎瞪大眼睛，“东来佛祖，你管这叫慈悲？”
“不叫慈悲叫什么？”弥勒佛笑眯眯地反问，“那人道行低微，救不了这些人，只能给他们一个来世，虽是下策，但初心不坏，如何当不得慈悲二字？”
云皎一时语塞，转头看向孙悟空，似是在求助。
“人种袋里的无厌城，佛祖知道多少？”孙悟空突然问道。
弥勒佛的笑容微微一滞，“御令使这话，贫僧听不太明白。人种袋是贫僧的法器不假，但早已赐予黄眉童儿下界使用。至于什么无厌城……贫僧确实不知情。”
“当真？”
“贫僧这些年一直在清修，鲜少过问下界之事。”弥勒佛不紧不慢地说，“黄眉童儿下界之后，贫僧更是不曾干涉。那孩子做了什么，贫僧确实不太清楚。”
“佛祖说得轻巧。”云皎冷哼一声，“一句不太清楚，就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公主言重了。”弥勒佛依旧笑呵呵的，“贫僧从不推卸责任。黄眉童儿若真做了什么错事，贫僧自会处置。只是在此之前，总得把事情查清楚，不能冤枉了那孩子。”
云皎还想说什么，被孙悟空抬手制止了。
“佛祖说得有理。”孙悟空说道，“此事确实不宜过早下结论，不过我现在更好奇的是另一件事。”
“何事？”
“佛祖与我打的这个赌，究竟是想让黄眉醒悟，还是想让他执迷不悟？”
“御令使这话，贫僧又听不懂了。”
“听不懂？”孙悟空轻笑一声，“我们打赌，三个小家伙走到黄眉面前，是想看看它们能不能叫醒你这童儿。”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孙悟空摇了摇头，“佛祖心里清楚得很，这片恶土上哪有善良的生存空间？
那三个小家伙从踏入这片地界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要受苦。佛祖让它们走这一遭，不是指望它们叫醒黄眉，而是……”
孙悟空顿了一下，“想让我看看，这片恶土是怎么一步步把善良逼死的。”
“唉，御令使慧眼如炬。”弥勒佛说道，“贫僧这点小心思，果然瞒不过你。”
“所以佛祖承认了？”云皎瞪着他，“你就是在利用那三个小家伙？”
“贫僧确实有私心。”弥勒佛没有否认，“贫僧想让御令使看看，这片恶土上的众生，是怎么一步步沉沦的。
寸金镇的村民、客栈的老道士、沿途的过客……他们并非生来就是恶人，是这片土地，是这座无厌城，把他们变成了这样。”
“所以佛祖想说什么？”孙悟空问道。
“贫僧想说，黄眉童儿也一样。”弥勒佛的目光落在那座寺院上，“我那童儿本性不坏，是一步步走到今天的。贫僧之所以打这个赌，不是指望那三个小妖能叫醒他，贫僧是想……”
他顿了一下，“是想让御令使看看，若是连那三个心性纯真的小家伙都在这片恶土上沉沦了，那黄眉童儿的执迷不悟，是不是也有几分情有可原？”
云皎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转头看向那三小妖。
它们已经走进了山门，小野猪走在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蛤蟆精和黄皮子跟在后面，三个小妖的身影在那座巍峨的寺院中显得格外渺小。
“佛祖。”孙悟空忽然开口，“我且问你一句。”
“御令使请说。”
“佛祖觉得，那三个小家伙，能不能叫醒黄眉？”
弥勒佛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三个小妖的身影，目光在它们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最后缓缓摇了摇头。
“做不到。”
“为何？”
“因为这片恶土上，没有善良的生存空间，那三个小家伙能走到这里，已经是取巧了。它们避开了人烟，避开了村镇，专挑没人的地方走，这才勉强走到了这里。”
“可就算走到了这里，又怎样呢？”弥勒佛指了指山道两侧那些鼓鼓囊囊的雪包。
“那些人，哪一个不是从善良变成这样的？寸金镇的村民，最开始也不过是想多占一点地；客栈的老板，最开始也不过是想多挣几个钱；那老道士，最开始也不过是想多救几个人。”
“他们一步一步地走，一步一步地变，等回过头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成了恶的一部分。”弥勒佛叹了口气，“那三个小家伙，又能例外到哪里去？”
云皎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是啊，它们能走到这里，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