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来佛祖的手段，在此领教了。”孙悟空拱手道。
“让御令使见笑了。”
“行了，接下来的事情我就不看了，照顾好那三个小家伙，云皎，我们走。”
“啊？哦哦哦。”脑子还有点儿迷糊的云皎回过神来，跟上孙悟空的脚步。
“多谢御令使。”弥勒佛微微欠身回礼，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才缓缓抬头。
而此时，小雷音寺的山门前，三道身影正缓缓走出。
进去时，是三个满怀希望的取经人，出来时，已经变成了三具行尸走肉。
弥勒佛看着它们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下走，身影渐渐隐没在山间的风雪里。
山道的两侧，那些鼓鼓囊囊的雪包依旧沉默地堆在那里，像是在默默送别。
“看来，贫僧也要走一趟无厌城了，哈哈，给人护道……”弥勒佛自嘲地笑了笑，“黄眉啊黄眉，能做的，为师可都做了，唉～”
他转过身，胖大的身影在云头上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那座金碧辉煌的小雷音寺，嘴角扯了扯，不知是笑还是叹息。
随即，他的身影渐渐变淡，像一幅水墨画被水浸泡，色彩一层一层地褪去，线条一道一道地模糊，终至消失不见。
另一处的天空下，云光流转，云皎坐在一朵绵软的云彩上，两条腿悬在云边晃来晃去，双手托着腮，眉头拧成了一个小疙瘩。
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从离开小雷音寺到现在，她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坐着，脸上的表情时而沉思，时而困惑，时而恍然大悟，时而又陷入更深的迷茫。
孙悟空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坐在旁边，金眸望着远处的天际，任她自己去琢磨。
云色渐渐暗了下来，天边的云层被夕阳染成一片橘红。
“唉～”云皎长长地叹了口气，松开托腮的手，往后一仰，四仰八叉地躺在云彩上，“不想了不想了，想得我脑仁疼。”
“想通了？”孙悟空偏头看了她一眼。
“想通个屁。”云皎翻了个白眼，“越想越糊涂，那笑面佛说的话，听着句句在理，可仔细一琢磨，又句句都是坑。”
“那就别想了。”
“别想了？”云皎一骨碌坐起来，“你让我别想了？我在这儿琢磨了半天，你跟我说别想了？”
“弥勒佛的话，是良药，也是毒药。”孙悟空说道，“他说的那些道理，听着都对，可你要是境界感悟不够深，强行去理解，只会误入歧途。”
云皎眨了眨眼。
“修行之事，最忌讳的就是钻牛角尖。”孙悟空继续说道，“有些东西，不到那个层次，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等到哪天福至心灵，顺其自然地理解了，反倒是机缘。”
“你的意思是……我现在层次不够？”
“你觉得呢？”
“行吧，听你的。”云皎果断听劝，“那我就不想了，反正想也想不明白，浪费脑子，不过……”云皎忽然凑近了些，一双星眸亮晶晶的。
“不过什么？”
“不过有一件事你得给我说明白。”
“说。”
“你和弥勒佛刚才那番话。”云皎双手撑在膝盖上，认真地看着他，“我明明一直跟着你，怎么就没听明白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呢？”
“哪儿没明白？”
“哪儿都不明白！”云皎回答，“你们说的每个字我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我就不懂了。什么输啊赢啊的，什么救不救的……你们打的到底是什么赌？”
孙悟空看着她那副求知若渴的模样，开始娓娓道来：“我和弥勒佛的赌约，从一开始就很明确，那三个小家伙，能不能让黄眉回头。”
云皎点了点头，这个她知道。
“要是它们能让黄眉回头，黄眉幡然醒悟，那我对黄眉的事就不再追究，这是弥勒佛胜。
反正之前一直有弥勒佛收拾烂摊子，之后有三小妖和黄眉，算下来也合规合矩，没什么好追究的。”
“要是它们不能呢？”
“要是不能，那就是我胜，黄眉没有回头，抛去之前弥勒佛收拾的烂摊子之外，黄眉之后的种种行为必须按照律令处置，弥勒佛不得插手。”
云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我也知道，可你刚才说……”
“赌局虽然还没有结束，但结局已经明朗了。”
“明朗了？”云皎一愣，“怎么明朗了？”
“那三个小家伙不可能叫醒黄眉，我清楚，弥勒佛更清楚。”
“等会儿等会儿，这么说，弥勒佛早就知道他会输，那他还跟你打这个赌？”云皎需要捋一捋。
黄眉是弥勒佛童儿，黄眉什么样，弥勒佛再清楚不过，也就是说，弥勒佛知道自己必输无疑。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赢。”
云皎脑子里那些碎片开始慢慢地拼凑起来，可还有些地方对不上。
“弥勒佛的真正目的，从来就不是赢下赌约。”孙悟空不紧不慢地说道，“他的目的只有一个，救下黄眉。”
“救下黄眉？”云皎的眉头皱了起来，“不对啊，黄眉确实有些地方做的出格，但是他的事还不至于危及到性命。
虽说天条明令禁止神佛为祸人间，但你我都清楚，神佛一举一动干系甚大，稍不注意就会给凡人带来灭顶之灾，总不可能因为顾忌凡人生死就自缚手脚，在这方面是有相当大自由度的。”
“确实，但这次要黄眉性命的不是天条，而是玄奘，而天条，反而是黄眉的护身符。”
云皎脑子转得飞快，玄奘法师？这里还有他的事？
“弥勒佛心里清楚得很。”孙悟空提醒云皎，“以法师如今的状态，若是见到黄眉，会怎么做？”
云皎想了想玄奘一路走来的变化，又想了想玄奘如今的本事和心性，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超度了他。”
“不错。”孙悟空点了点头，“法师若执意超度黄眉，就算弥勒佛也不好阻拦，毕竟法师是取经人，事关灵山大计，弥勒佛非但不能拦，还得帮忙。”
“那黄眉岂不是……”
“必死无疑。”孙悟空接过话头，“所以弥勒佛需要我来追究黄眉。”
云皎的脑子终于转过弯来了，一双星眸越睁越大。
“我明白了！弥勒佛故意让你来追究黄眉，这样你就不能坐视法师超度他！因为你是执法者，得按规矩来！黄眉犯了事，该抓该判该罚，但不能说杀就杀！”
“没错。”孙悟空点点头。
“所以弥勒佛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赢！”云皎越想越通透，“他就是要把你拉进来，让你来处置黄眉！这样一来，黄眉就算被罚，至少命保住了！”
“不错。”
“而你一旦接手了这事，法师那边就好说了。你总不能一边自己处置黄眉，一边让法师超度他吧？这不成了你俩在抢人了？”
孙悟空没有否认。
“所以……”云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你们这个赌，你赢了，但弥勒佛的目的也达到了。”
“正是。”
云皎坐在云彩上，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你们这些人的心眼子……”
她摇了摇头，啧啧两声，“真是比四海的水还多。”
孙悟空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一个赌局，明面上是他输你赢，但背地里他想要的东西已经到手了。”云皎掰着手指头数，“他保住了黄眉的命，把你拉进了局，还给法师那边递了个台阶……一箭三雕，这笑面佛，果然是个笑面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