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皎翻了个白眼,“你当我傻?老君的八卦炉是那么好进的?我进去怕是连渣都不剩。”
“那倒也是。”哪吒深以为然地点头,“不过你也别担心,猴子能教出一个金仙,就能再教出一个。再说了,真要论起根脚来,三界之中有几个比得上你?”
云皎仍然愁眉不展,抱着膝盖的胳膊紧了紧,下巴在膝盖上蹭了蹭,像只烦躁的小猫。
“你已经走在这条路上了,只是还不自知而已。”
云皎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迷茫,“什么?”
“你可知,道途是什么?”
“道途……不就是自己修行的方向吗?有人以力证道,有人以法证道,有人以功德证道……每个人的道途都不一样。”
“那是表象。”孙悟空摇了摇头,“可不是你想走哪条路,就能走哪条路的,正所谓学我者生,似我者死,你可以集百家所长,但一定要从中走出自己的路。”
云皎蹙眉沉思。
哪吒也不说话,抱着酒坛子往嘴里灌。
孙悟空抬手给云皎斟了一盏酒,推到她面前,“修行中人常说的阴阳两面,你肯定听过。”
“嗯。”云皎接过酒盏,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阴阳相生,对立统一,孤阴不生,独阳不长。”
“对。”孙悟空点头,“但你可曾想过,这世上的道理,比阴阳两面复杂得多。”
他伸出手指在矮几上轻轻一点,酒液从盏中跃出,在矮几上空凝聚成一个光滑的圆球,晶莹剔透,倒映着天边的霞光。
“有的道理南辕北辙。”
孙悟空手指一划,圆球从中裂开,分成两半,一半向左飘去,一半向右飘去。
“有的道理直接相悖。”
他又一点,那两半圆球各自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散落在矮几上,像满天繁星。
“但有意思的是……”孙悟空抬起目光看向云皎,“无论南辕北辙还是直接相悖,它们都能说得通。”
云皎看着那些散落的光点,若有所思。
“道途听起来虚无缥缈,玄之又玄,但说到底……”孙悟空手指在矮几上轻轻一敲,那些散落的光点突然齐齐震动,缓缓漂浮起来,重新聚拢,“不过是修行己身。”
光点汇聚成一个新的圆球,比之前更加凝实,也更加明亮。
“从那些杂乱的道理中,吸收最适合自己的部分,加上自己的资质、心性、悟性等等,一点一点构建起自己的基石。”
圆球缓缓旋转,表面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
“然后……”孙悟空收回手指,“在某一天,等到一个机缘,就能跨过去。”
圆球轻轻落在矮几上,恢复了酒液的模样,琥珀色的液体在盏中微微荡漾,一滴未洒。
云皎盯着那盏酒,目不转睛。
孙悟空端起酒盏抿了一口,“你现在又不用为寿命发愁,已经不知领先了多少修行人。多少修士为了赶在寿元耗尽之前突破,急得头发都白了,到最后反倒是一场空。”
云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是啊,她不缺时间。
身为天庭公主,她天生就有漫长的寿元,不需要像凡间修士那样争分夺秒。这些年跟着孙悟空东奔西走,见识了人心的复杂。
但这些……够吗?
“剩下的就是等了。”孙悟空的声音平静,“可别机缘到了没抓住,那才是可惜。”
云皎抬起头,“机缘什么时候来,我又不知道。”
“所以啊,急也没用。”哪吒把酒坛子往矮几上一顿,“该吃吃,该喝喝,遇事儿别往心里搁。等到机缘来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你说的倒轻巧。”
“本来就是这么回事。”哪吒瞪大眼睛,“你要是一直惦记着机缘什么时候来,那机缘真来了你也认不出来。脑子里全是念头,哪有空档接住机缘?”
云皎想要反驳,却又觉得哪吒说得好像有几分道理。
孙悟空也不多言,只是拿起一枚蟠桃,慢悠悠地啃着。
祥云之上安静下来,三人各自喝着酒,吃着果子,云皎仰头看着漫天星辰,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烦躁了。
“猴子。”她轻轻开口。
“嗯。”
“你说,我要是走不出自己的道途怎么办?”
“走不出就走不出。”孙悟空语气平淡,“三界之中多少修行人,能走出自己道途的屈指可数。大多数人不也活得好好的?”
“可我不想做大多数。”
“那就别做。”孙悟空把桃核随手一扔,“路是你自己走的,又不是别人替你走的。你现在想这些,除了给自己添堵,什么用都没有。”
云皎沉默片刻,“你说得对。”
哪吒在旁边看着两人,忍不住插嘴,“哎哎哎,好好的说的这么悲观事干嘛?倒胃口啊。。”
“你倒胃口关我什么事?”云皎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当然关我的事!”哪吒拍了拍胸脯,“没胃口还怎么吃东西?你们这一桌子好东西,我总不能看着你们吃吧?”
他说着,伸手又抓起一枚蟠桃,啃得汁水四溅。
云皎被他的吃相逗笑了,心里的郁结散了大半,拿起酒盏和哪吒碰了一下,“来,喝酒。”
“这才对嘛!”哪吒哈哈一笑,仰头灌了一大口。
孙悟空看着两人,嘴角微微上扬,三人就这么坐在祥云之上,东拉西扯,天南地北。
从东海龙宫的珍馐美味,聊到北俱芦洲的极寒风光;从南瞻部洲某个小镇上新开的面馆,聊到西牛贺洲某个寺庙里闹出的笑话……
话题跳来跳去,没有一个正经的,但气氛却是难得的轻松。
云皎渐渐也放开了,跟哪吒斗起嘴来,你来我往,互不相让。哪吒嘴皮子利索,云皎也不含糊,两人拌起嘴来能把一旁的孙悟空都逗得嘴角微扬。
酒坛子空了一个又一个,仙果灵蔬也见底了,矮几上一片狼藉。
云皎靠在祥云边上,手里还攥着半坛九霞觞,脸颊微红,眼神有些迷离,不知道是醉的还是困的。
哪吒也喝了不少,但他那酒量,这几坛子九霞觞还真灌不醉他,只是话更多了,絮絮叨叨地说着他在凡间行侠仗义的“光辉事迹”,云皎时不时插一句嘴拆台。
孙悟空盘腿坐在中间,偶尔说一两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眼底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
天边的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又从西边沉下去,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日升月落,月落日升,如此轮转了几番。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孙悟空忽然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差不多了。”
云皎从半醉半醒中回过神来,“要走了?”
“嗯。”孙悟空点了点头,看向哪吒,“哪吒,今日就到这儿。”
哪吒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噼里啪啦一阵响,“行,反正我也该走了,那几个被我收拾的败类,指不定还有同党要寻仇,我还得去盯着。”
他拍了拍孙悟空的肩膀,咧嘴一笑,“猴子,下次有机会再喝。”
“好。”孙悟空应了一声。
哪吒又看向云皎,伸手在她脑袋上敲了一记,“云皎,别想那么多。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你想也没用。到时候真有事,小爷我第一个到。”
云皎捂着被敲的地方,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轻点?”
哪吒哈哈大笑,脚下风火轮再现,火光一闪,人已经蹿出去老远,声音从天边飘来,“走了走了,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那道火光便消失在云海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