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拂袖一挥,一片狼藉的杯盘果核便化作点点灵光消散于无形,“走吧。”
云皎拍了拍衣裙上的褶皱,“这几天倒是难得清爽,无厌城那地方,我是再不想去了。”
祥云破开云海,朝着小雷音寺的方向飘去。
云海翻涌,天光渐亮,下方的大地渐渐清晰起来。
小雷音寺的废墟上,几根残柱歪歪斜斜地戳向天空,像是巨兽腐朽的獠牙。
废墟前的空地上,人影散落。
玄奘盘坐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袈裟铺展,双目微阖,口中念念有词,早课从未因任何事中断过。
猪八戒靠着一根断柱,双手枕在脑后,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不知梦到了什么好东西。
敖烈蹲在一旁,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十分专注。
沙悟净在看周横李固两人练武,孙猴子吊在废墟最高处,百无聊赖。
三个小家伙则坐在废墟边缘的一块碎石上,排成一排,六只脚丫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我打算去找找我那个老祖宗,你们怎么说?跟着法师去取经?”黄皮子问道。
“不去了,法师说过,真经就在脚下,我想出去游历,不过要先给家里留点儿积蓄,正好和你做个伴儿,好兄弟,你要一起吗?”小野猪转头看向蛤蟆精。
“离了我,你们能行?走吧走吧,一起走,都说井里的蛤蟆见识浅,我这癞蛤蟆也算出头了。”
“那挺好,咱仨儿能照应一下。”
黄皮子忽然耳朵一抖,只见废墟上空,祥云缓缓落下。
三个小妖怪一下子从碎石上跳下来,六只眼睛齐刷刷地望着孙悟空,嘴唇动了动,却没人先开口。
孙悟空扫了他们一眼,时隔几日,这三个小家伙眼里的光又回来了,隐隐约约竟有几分顿悟的迹象。
孙悟空微微点头,这一遭罪,算是没白受。
“阿弥陀佛,老先生,一切顺利?”玄奘问道。
“一切顺利。”孙悟空应了一声。
玄奘了然,再没有多说,至于其他人更不会多问。
孙悟空看向三个小妖怪,“有缘再见。”
随后,不等它们多说,屈指一点,三个小家伙的身影如水中倒影被风吹散,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云皎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怪不得之前又在浪浪山见到了三个小家伙,原来是猴子把三个小妖怪的时间线给单拎了出来,绕了一个圈。
从它们决定去取经,到一路跋涉,到小雷音寺被击碎道心,到无厌城中的沉沦与挣扎,到此刻……
它们回到了还没遇到她和猴子的那一天,然后带着这段经历,走上与原本不同的道路。
抓住了机缘,便是它们的造化,抓不住……也只当大梦一场。
云皎看了孙悟空一眼,这猴子,从某种程度上讲,他要比天庭的许多神仙更“仙”,反而是那些天庭的老油条,和混迹朝堂的人精差不多。
可偏偏对那些神仙视为蝼蚁的生灵,猴子总是这般“小心翼翼”。
值得吗?云皎不知道。
或许是因为他自己当过棋子,所以知道棋子的悲哀。
又或许……他只是想为那些同样身不由己的生灵,撑一把伞。
“走了。”孙悟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云皎回过神来,发现众人都已收拾停当,就连睡得口水直流的猪八戒也被敖烈一脚踹醒了,正不满地嘟囔着。
一行人踏上西去的路途,渐行渐远,小雷音寺的事,就像路上遇到的无数风景一样,被记在心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夏来,树木愈发葱茏,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吵得人脑仁疼。
这一路上遇到的麻烦倒是不少,不过都是些小打小闹。
山精野怪拦路的有,打劫的毛贼也有,还有些不长眼的妖魔鬼怪,嗅到生人气息就想来捡便宜。
结果可想而知。
有一次,一头修炼了百来年的野猪精拦在路上,口吐人言,说要吃唐僧肉长生不老。
猪八戒当时就笑了,拎着九齿钉耙走过去,拍拍那野猪精的脑袋:“兄弟,咱俩也算是本家,给你个机会,赶紧滚。”
那野猪精不识好歹,非要动手,被猪八戒一耙子打得现了原形,嗷嗷叫着钻进了山林,再也没敢露面。
还有一次,一条碗口粗的大蛇盘在路上,浑身漆黑,吐着信子,看着就瘆人,结果孙猴子上去就是一脚,把那大蛇踢出去十几丈远,大蛇摔得七荤八素,连滚带爬地跑了。
至于那些蟊贼更不用提,如果不是周横李固两人抢着动手,恐怕玄奘自己都能收拾。
就这么一路走走停停,风餐露宿,转眼间,夏末秋初,路边的草木还是那么茂盛,太阳也还是那般毒辣。
这天午后,一行人找了棵大槐树,在树荫下歇脚。
槐树有些年头了,树冠如盖,浓荫匝地,坐在下面确实凉快不少。
周横和李固坐在树根上,各自拿着根小树枝戳着树枝上小虫子时不时喷下来的汁液,权当解闷了。
“哎,老李。”
“嗯?”
“你说……十方兄弟现在咋样了?”
李固手中的动作一慢,“呸呸呸,谁知道呢,走了一年多了,一点信儿都没有。”
敖烈原本正靠在树上闭目养神,听到这话,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周横继续道:“当初他说一年半载就回来,这都一年多了,连个影儿都没见着。该不会是……伤还没好吧?”
“别瞎说。”李固瞪了他一眼,“十方兄弟那是啥人物?能有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周横挠挠头,“我就是担心。你说咱这一路走来,多亏了他照应。他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这心里……”
“十方兄弟吉人天相,肯定没事。再说了,有老先生在呢,老先生都不急,你急什么?”
说着,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正闭目养神的孙悟空。
孙悟空靠在树杈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阖着,云皎坐在他旁边的树枝上,两条腿晃来晃去,手里捧着一颗不知从哪摘的野果,啃得正欢。
“那倒是。”周横点点头,“老先生都不担心,说明十方兄弟肯定没事。”
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我就是想他了,这老长时间没见,也不知道他想咱们没……”
李固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两人的对话虽然声音不大,但树荫下这些人,哪个不是耳聪目明的主儿?一字不落全听了去。
敖烈望着头顶的槐树叶,心里头五味杂陈。
说实话,他跟着玄奘取经,只当是没办法推脱的任务,实际上他早就打定了主意,跟着孙十方混。
这可不是一时冲动。
他是谁?敖烈,西海龙宫三太子,原本也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主儿。
可龙族在三界的处境,他心里门儿清,说是四海龙王,听着威风,实际上呢?这些年龙族可一直在走下坡路,特别是水族出了个澄澜真君之后。
他有心做点儿什么,不想混吃等死,可光想有什么用?得有机缘才行。
孙悟空?那是九天都察御令使,三界之中风头正盛的人物,可孙悟空似乎对他没兴趣。
云皎公主?那是天庭的公主,背景深厚,跟着她倒是条路,可人家也对他没兴趣,反而挑上了周横李固两个糙汉子。
后来机缘巧合之下,倒是和孙十方处的不错,也是一个极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