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们正沿着其中一条路径急行，这条路线避开了所有主要哨塔和常驻巡逻路线，穿行在几座山丘之间的褶皱地带。
绕过一道长满灌木的石梁，前方的视野骤然开阔，玄奘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
“法师。”敖烈几步迎上去，“解决了，二十多个小钻风，没留活口。”
玄奘的目光从敖烈身上移开，落在跟在后面的周横和李固身上。
两人身上都溅了血，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杀气，但步伐稳健，呼吸平稳，显然没有受伤。
玄奘默然片刻，低诵了一声佛号，目光沉沉地望向隘口方向：“阿弥陀佛……他们本可以不来的。”
“法师，这不是你我能选的事。”敖烈收起嬉笑的神色，难得正经道，“那些小妖是冲着把咱们当口粮来的，他们若是成了，被啃干净的就是咱们。这地方从里到外都烂透了，没有什么无辜可言。”
玄奘没有反驳，只是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走吧。”
众人继续前行，沿着孙十方标注的路线一头扎进了狮驼岭的腹地。
越往里走，山势越险，沟壑越深，但奇特的是，他们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妖兵。
偶尔有巡山的小钻风从不远处的山道经过，却总是恰好被一道山梁或一片树林挡住视线。等他们拐过弯，那些小钻风已经走远了。
猪八戒忍不住压低声音道：“嘿，十方这地图还真准，哪儿有妖怪、哪儿能走，标得明明白白。”
“你就少说两句吧。”敖烈瞥了他一眼，“气都喘不匀了还话多。”
“老猪这不是夸他嘛！”
在他们身后约莫三里地，一队小钻风正沿着正常路线往隘口方向巡逻。
“獾哥，你说老八他们今儿个捞着肥羊了没？”一个矮个子鼹鼠精凑上来，眼里闪着贪婪的光芒。
“你急什么。”獾子精不紧不慢地捋了捋胡须，“老八那人你还不了解？”
“嘿嘿。”鼹鼠精挠了挠头，“不过话说回来，这都多久没见着活人了，连口热汤都喝不上。大王那边也不让随便动储备粮，说留着等取经人过路当犒赏，可谁知道取经人什么时候来？”
“你就耐着点心吧，大王说的还能有假？”
说话间，队伍拐过一道弯，隘口赫然在望。
獾子精本来还在想着晚上吃什么，忽然脚步一顿，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顺着山风扑面而来，他鼻子猛地抽动了两下，脸色骤变：“停！”
众妖顿时停下脚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明所以。
鼹鼠精正要开口问，獾子精已经猫下腰，贴着崖壁往前摸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落在碎石最少的地方，那双小眼睛死死盯着隘口方向，瞳孔缩成一条细缝。
走了约莫二十步，他停住了。
隘口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二十多具尸体，鲜血浸透了碎石，在灰白色的石面上洇开一片片暗褐色的斑块，有些已经开始发黑发干。
兵器散落一地，铁叉、钢刀、长棍，有几根还插在尸体上，看那角度，是活着的时候被人反手捅进去的。
令旗被撕成碎片，铃铛和梆子滚得到处都是，还有一面牌子上沾着半干的血迹，隐约能看见上面刻着“小钻风”三个字。
獾子精的瞳孔猛地一缩，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他认得那个断了头的尸体，那是老八。
老八死了。
獾子精“咕咚”咽了一口唾沫，“……老八他们，全死了。”
鼹鼠精的脸色唰地白了：“全、全死了？怎么可能？这儿是狮驼岭，谁敢在咱们地盘上动——”
“我不知道。”獾子精打断他，一把抓住鼹鼠精的胳膊，“但我知道，如果咱们不赶紧回去报信，下一个躺在地上的就是咱们。”
獾子精松开手，转身就往来路跑，脚步快得几乎是在贴地飞行，这时候他恨不得自己长了四条腿。
其他妖怪愣了一下，旋即如惊弓之鸟般跟着跑起来，铁器碰撞的声音乱作一团。
没人再敢说话，只有急促的喘息声和脚步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在队伍中回荡。
他们跑了整整两炷香的功夫，直到狮驼洞那两尊石兽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獾子精才终于放慢了脚步。他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抬头望向洞口卫兵，声音嘶哑地喊道：
“快！快禀报三位大王！出事了！”
孙十方没有和玄奘他们同行。
从今早离开营地的那一刻起，他就与取经队伍分道扬镳，独自踏入了狮驼岭的复杂山势之中。
此刻他正站在一处隐秘的山坳里，四周是高耸的崖壁，将这片巴掌大的平地围成一个天然的瓮形。
脚下的碎石堆里夹杂着暗红色的锈迹，像是某种矿石的碎屑。他蹲下身，用指尖捻起一点粉末，放在鼻端嗅了嗅——铁腥味，混着淡淡的硫磺气息。
他站起身，伸手在虚空中一点。一道极细的光丝从他指尖弹出，扎入脚下的石缝中，光丝在泥土岩石之间蔓延开来，像一条发光的根系，朝着地底深处探去。
这片区域的地质结构非常特殊，岩石层中夹杂着大量金属矿脉，铁、铜、锡，甚至还有微量稀有金属。
早在昨晚第一次扫描时他就注意到了，狮驼岭的地下矿藏丰富得不像天然形成的，更像是有人在漫长岁月中刻意以法力渗透地脉，一点点改造出来的。
他不关心是谁做的，只关心这些东西能不能用。
光丝蔓延了约莫三十丈后遇到了阻碍——一道不规则的断层带，上下错位约莫两丈。他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光丝绕开断层，继续向下探去。
其间，他数次停下，做了标记，确保自己知道每一个的位置。
他走走停停，每走一段距离都会重复同样的动作：勘测地质，埋设节点，形成一张以狮驼岭为中心、向外辐射的网络。
外界若有风吹草动，他都能第一时间知晓。若有必要，这些节点还能起到别的用途，具体用什么方法，到时候看情况再说。
阳光爬上中天的时候，孙十方已经布下了近百枚节点。
他站在一道山脊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皮肤之下，隐隐有极细的光丝在流动，那些节点的信号正通过他体表的感应层汇入核心运算单元。
这具身体确实好用，既能当成外出的躯壳，也能当成移动的运算核心。比起刚离开花果山时那一版，现在已经迭代了不下百次，每一次升级都让他更适应这个世界的规则。
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闭目感应了一下整张网络的覆盖情况，方圆数百里内的风吹草动都在他感知之中。
然后他朝着狮驼洞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里，孙猴子应该已经到了。
变成一只小虫这种事，对孙猴子来说已经熟练得不能再熟练了。
他趴在一根倒悬的石笋根部，将自己缩成一只极不起眼的灰蛾。
翅膀上的纹路与石笋表面的纹理融为一体，就算凑到跟前看，也只会以为是一块颜色略深的苔藓。
他花了半个时辰从洞口爬到主殿，沿途经过了狭长的甬道、两层巡逻关卡，还在一间石室门外停了一刻钟，听里面两个妖怪头目喝酒吹牛。
那两个头目聊的没什么营养，无非是哪个山头又被他们手下抢了，哪个不长眼的过路人被当成了点心。
不过孙猴子倒是听到了一个还算有用的信息：大王们最近心情都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