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你还是要死。”孙悟空淡淡道。
话音落下，那虚握的右手五指缓缓收拢，大鹏雕只觉身周的空间骤然一紧，仿佛整片天地都在朝他挤压而来。
他的脑海中在这一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在质问他同一个问题：为什么没有走？
青狮和白象死的时候，他感应到了，两个兄弟的气息在瞬息之间彻底消失，干干净净，他分明知道那猴子的手段远非寻常仙佛可比，可他还是留了下来。
想试一试这九天都察御令使究竟有多大的本事，自己的阴阳二气瓶能收了那个猴子，能不能也收了他。
他想看看这九天都察御令使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灵山上下噤若寒蝉，能让如来三番两次吃瘪，能让三界之中人人侧目。
现在他看到了，代价是他的命。
早知如此，他应该头也不回地飞走，天地之大，四海八荒，随便找个犄角旮旯一猫，谁敢说一定能找到他？
可现在后悔也晚了，世上没有后悔药，就算神仙也没有。
大鹏雕闭上了眼睛，那只虚握的手掌就在他身周，他能感受到那股力量的存在，只要再收紧一分，他便会被彻底碾碎。
他不打算求饶，更何况求了也没用，那猴子不是会心软的人。
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灵山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啼鸣。
孙悟空虚握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从大鹏雕身上移开，望向灵山山门之内。
大鹏雕猛地睁开眼睛，顺着孙悟空的目光方向望了过去，灵山山门的方向，一道身影正缓缓走来。
那人身量修长，着一身孔雀翎羽织就的衣袍，乍看是靛青色，细看之下却层层叠叠地铺着翠绿、宝蓝、赤金三种色泽的翎纹，行走之间光泽如水波流转。
再看面容，俊美得近乎雌雄莫辨，眉骨挺秀，鼻梁高直，眸光流转之间不带丝毫情绪，仿佛天地间值得他真正上心的事实在不多。
孔雀大明王菩萨。
大鹏雕这一刻又觉得自己死不了了，他那颗方才坠到谷底的心被猛地提了起来，胸膛里的血重新变得滚烫。
他的大哥来了。
孔雀大明王菩萨在这灵山之中向来不显山不露水，自当年被如来收服之后便深居简出，与灵山诸佛菩萨的往来都极淡。
大鹏雕心知兄长这些年潜心修炼、不惹是非，可他更知道，自己兄长的根子里依然是那头曾在上古洪荒中横行无忌的凶禽。大哥不会看着他死，那可是他嫡亲的兄长，血脉相连，一母所出。
孔雀大明王菩萨脚下每一步都生出一朵五色莲华，花开即谢，在他身后铺出一条流光溢彩的路径，又如潮水般退去。
孙悟空也不催促，他那只虚握的手掌就那么悬着，既不收紧也不松开，好整以暇地看着孔雀大明王菩萨一步步走近。
孔雀大明王菩萨走到近前时，没看孙悟空，也没看云皎，目光径直落在被困住的大鹏雕身上，那双狭长的眼睛里终于浮起了一丝情绪，不过却不是心疼，而是失望。
大鹏雕刚想喊一声大哥，孔雀大明王菩萨忽然抬起右手，没有任何征兆。
啪！
大鹏雕在那一瞬间感到了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天而降，力道粗暴至极，将他在半空中悬停的身形硬生生拍落，笔直地砸进灵山脚下的泥土里。
轰隆！
一声巨响，碎石飞溅，地面上多了一个大坑，坑底的大鹏雕横躺其中，几根粗壮的翎羽从翅膀根部折断，被压得扭曲变形。
他周身的骨骼传来一阵密集而清脆的碎裂声响，左翅的翅根处尤其严重，一小截断骨甚至从皮肉下斜刺出来，白森森地暴露在空气中。
他趴在坑底，脑子嗡嗡作响，好半晌，他才从被打的剧痛中缓过神来，挣扎着用仅存的右翅撑起半边身子，抬头望向那道身影，眼里全是难以置信的茫然。
孔雀大明王菩萨衣袍轻拂，垂眸看着坑底的大鹏雕，那双浅淡的眸子里依旧没有什么情绪波动：“爬过来。”
大鹏雕不敢不从，拖着折断的翅膀和碎裂的骨骼，从坑底挣扎着爬出来，踉踉跄跄地飞掠到孔雀大明王菩萨身后。
孔雀大明王菩萨这才收回目光，对着孙悟空微微点头：“御令使，有礼。”
“孔雀大明王菩萨。”孙悟空垂下手来，“你倒是来得快。”
“来得再快，也晚了一步。”孔雀大明王菩萨说道，“我这弟弟，向来顽劣，一直就是这副德行，到了灵山之后，我本以为他能安分些，在灵山待了几百年，终究还是关不住。这一次，又受了某位秃驴的撺掇，掺和进了西游的事，铸下大错，是我管教不严。”
“大哥。”
“闭嘴！这没你说话的份！”孔雀大明王菩萨反手又是一巴掌。
大鹏雕口中喷出一口鲜血，眼神仇怨地盯着孙悟空。
云皎撇撇嘴，真不知道这货哪来的胆子，刚被收拾转头就忘了，人家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这家伙是三息，啧啧。
“不过我说这些，不是要替他推脱。”孔雀大明王菩萨的声音低了几分，“犯了天条，该受的罚，我们兄弟认。”
说到这里，孔雀大明王菩萨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中缓缓浮起一层五色光华，孔雀翎羽般的流光在指尖缠绕流转。
“不劳御令使动手。”
大鹏雕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什么，他猛地抬起头来，瞳孔剧烈收缩，“大哥！你……”
孔雀大明王菩萨的右手已经落下，五色光华在他掌中骤然暴涨，如同一朵盛放的孔雀尾羽在半空中绽开，层层叠叠的光幕将大鹏雕笼罩其中，每一个毛孔都在那光芒的浸润下发出细微的震颤。
大鹏雕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身躯如琉璃般寸寸碎裂，化作细如尘埃的碎屑飘散在五色光华之中。
一切有形之物都在那五色光华中化为齑粉，像是被时间加速了千万倍的腐朽，又像是被一股至纯至净的力量从根本处抹去。
孔雀大明王菩萨五指一拢，将大鹏雕的真灵从消散的肉身中剥离出来，那一点莹白的光点在他掌心跳动了两下，像是还在试图挣扎。
孔雀大明王菩萨低头看了一眼那点光，随手一指，那一点莹白消失在茫茫虚空之中。
轮回。
三界之中，真正了解这位菩萨底细的人并不多，大多数人只知道他是灵山的一位菩萨，是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萨，是如来的“母亲”。
可只有那些真正经历过上古时代的老人知道，孔雀大明王在入灵山之前，是天地间最凶悍的异兽之一。
他乃是天地间第一只孔雀，天生便拥有吞噬万物的神通，在那个野蛮的时代里，他杀戮吞噬的生灵不计其数，绝对和良善不沾边。
但孔雀大明王与那些异兽不同的是，他明白天地大势的变幻。
那个弱肉强食，强者为尊的野蛮时代终究是过去了，天庭建立，三界秩序确立，神佛各司其职，不再是那个谁拳头大谁说了算的时代。
自从他入了灵山，潜心修炼，不惹是非，朱紫国那一难安排得规规矩矩，处处合规合矩，无可指摘。
不过，显然大鹏雕就没有这份认识，所以踢到了孙悟空这块铁板。
“此事，到此为止？”孔雀大明王菩萨说道。
孙悟空自始至终看着这一切，没有插手，也没有阻拦。
直到孔雀大明王菩萨开口，孙悟空才微微点了点头，“大明王菩萨做事果断，自然到此为止。”
“嗯。”孔雀大明王菩萨淡淡应道，然后再没有多说一个字。
沿着来时的路径一步步走回灵山。五色莲华在他脚下重新铺展开来，一步一花开，一步一花谢。
没什么好说的，他与孙悟空非亲非故，若有机会，大打出手都有可能。
亲手杀了自己弟弟，若说没芥蒂那才是怪事，他孔雀大明王菩萨又不是圣人，纵然明白大势所趋，知道孰轻孰重，可那是他亲弟弟，一掌按下去的时候，他连眼睛都没眨，可心里究竟什么滋味，旁人无从得知，他也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云皎望着孔雀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