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大明王菩萨冷眼相送。说实话，他对如今的三界实在谈不上什么好感。
这不是什么愤世嫉俗的怨气，也不是什么怀才不遇的牢骚，只是单纯地觉得不对付。
就好比一头在旷野里跑惯了的狼，忽然被关进了一座精致的笼子，笼子里摆着雕花的食盆和柔软的垫子，每天有人按时投喂，可它就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那些规矩、章程、礼数，冠冕堂皇的说辞背后是暗流涌动的算计，让他觉得腻烦。
他见过真正的厮杀，见过天塌地陷时生灵如蝼蚁般被碾碎的样子，也见过上古洪荒里那些不分善恶只分生死的日子。
那时候的一切都简单直接——想要什么就去抢，挡路的就杀掉，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没有那么多虚情假意，甚至连善恶这两个字都是后来才被人发明出来的。
可那个时代终究是过去了，天庭建立了，三界秩序确立了，神佛各司其职，连妖怪们都知道要找个山头立个规矩了。
从前那种赤裸裸的弱肉强食被一层又一层斯文的外衣包裹起来，换了个更加体面的名字，叫因果业力，叫天道循环。
打打杀杀变成了文牒往来，丛林法则变成了殿宇议事，可剥开那层外衣，底下还是那一套，只不过吃相好看了些，刀叉摆得整齐了些。
孔雀大明王菩萨不擅长这套，可如今他不能那么做了。
他花了漫长的岁月学会了收敛与隐忍，在那些自己看不惯的规矩里找到容身之处。
他做得很好，甚至灵山上下都觉得他就是一位温和慈悲的菩萨，忘记了他曾经是什么。
但那些在骨子里刻了千万年的东西，不会因为换了一身衣袍就真的消失。
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才能等到这个世界变成他熟悉的样子。也许永远都等不到。也许在他被这个世界彻底改变之前，它不会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一个在时代的夹缝里勉力生存的旧日遗民，学着用新世界的规则活着，心里却始终保留着对旧世界的念想。
如来一路走出了竹林，站在竹林外的石阶上，梵唱声重新变得清晰起来，金碧辉煌的殿宇在远处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
可他心底的那一丝不安，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演愈烈。
自己似乎走错了一步棋，然后便步步皆错。
他花了二百年去弥补当初的过错，建寺造塔，度化信众，重铸佛宝，加固山门……可那些东西，都是面上的。
真正的底蕴，譬如诸佛菩萨的信心，佛门气运的流向，天地间对灵山的敬畏与归附……这些东西一旦动摇，就像大树的根系被从底下掘开，表面上看叶子还是绿的，可终有一天会轰然倒塌。
而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一错再错。
那个被造出来的孙猴子，虽然在取经路上生出了自己的心，可只要他活着，只要紧箍还在，如来就能在必要时彻底收回他。可如今，那枚棋子被他亲手毁了。
观音菩萨与他大吵一架之后便回了普陀珞珈山，自那以后便再没有踏足灵山半步。
他忽然觉得自己身边能用的、能信的人越来越少了。
过去佛与未来佛，虽与他同列佛门，但各怀心思，彼此之间究竟是结盟还是提防，谁也说不清楚。
天庭那边，玉帝的态度早就明朗了。孙悟空是玉帝的一把刀，肃清三界的刀。
西游之路从最初的试探，到后来的博弈，再到此刻的收网，一切都在玉帝的安排之中。
天庭的势力在稳步扩大，而灵山的气运却在不断萎缩，此消彼长之间，大势的倾斜已经无可逆转。
如来缓缓走下石阶，沿着山间小径缓步而行。
武力已经没用了，孙悟空固然不可能再布下一个红尘大阵，他也不可能再砸一次灵山底蕴，下次交手，胜负难料。
造出来的冒牌货不顶事，还差点儿又搞出来一个隐患，拉拢别人也拉不动。
他甚至不确定，灵山内部还有多少人真正站在他这一边。
今日这一番话，如来忽然明白，他已经失去了人心。
人心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比任何法宝神通都重要，聚则成山，散则成沙。
灵山的根基从来不在那几座金碧辉煌的大殿里，也不在那几卷传世千年的经文中，而在那些愿意为它守夜的人心中。
“唉～”
如来一路走回大雄宝殿，阿难和迦叶迎了上来，低垂着眉眼，恭恭敬敬唤了一声：“佛祖。”
如来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应声。
他走进大殿，殿内香火缭绕，诸佛菩萨罗汉比丘分列两侧，见他归来，纷纷合十行礼，梵唱声重新升起，庄严如初。
如来一步一步走上莲台，缓缓落座。大殿里的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行着，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依旧是那个端坐莲台、俯瞰三界的灵山之主。
“诸位……且散了吧。”
诸佛菩萨罗汉比丘微微一怔，却无人多问，只是依言躬身告退。
殿中的人影一个接一个地退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渐渐远去，最终只剩下莲台上独自端坐的如来，和满殿缭绕的香烟。
如来的心湖中，忽然倒映出了另一个自己。
……
“大家，我们回来啦！”云皎随着孙悟空归来，对着众人打了声招呼。
正在火堆旁歇息的众人齐齐抬起头来，猪八戒第一个跳起来，钉耙往地上一杵：“回来了回来了！那大鸟解决没？”
“解决了。”孙悟空简短地说了一句，走到火堆旁坐下，云皎也跟着在他身侧落座。
敖烈将手中的水囊放下，目光在孙悟空面上停留片刻，见他神色如常，便没有追问细节。周横和李固对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
“阿弥陀佛。”玄奘双掌合十，“有劳老先生了，那大鹏雕……”
“已经没了。”孙悟空接话道，“灵山那边，孔雀大明王菩萨亲自出手，送他入了轮回。”
众人听到这个结果，神色各异。猪八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重新躺回青石板上，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晃了晃：“嘿，那就好那就好。那大鸟一翅膀扇起来跟刮台风似的，老猪可不想再跟他打第二回了。”
敖烈没有接话，只是目光在孙悟空面上多停留了一瞬。他注意到孙悟空虽然神色如常，云皎说得轻松，但大鹏雕既然能收了孙猴子，又岂是那么好解决的？不过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重新坐了回去。
沙悟净默默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枯枝，火焰跳了跳，映得众人脸上的光影明灭不定。
孙悟空没有急着说下一件事，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众人脸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在玄奘身上，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不过有一件事，我得跟你们说清楚。”
玄奘抬眼看着他，似乎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狮驼岭……那些被关在洞里的凡人，一个都没剩，青狮白象在被菩萨收走之前，把那些凡人，尽数吞了。”
火堆中的木柴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几点火星溅到空中，旋即熄灭。
玄奘握着九环锡杖的手指猛然收紧，指节泛白。他缓缓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面前跳动的火焰上，火光映在他的瞳孔深处，像两簇安静燃烧的烛火。
周横猛地攥紧了拳头，李固的面色也沉了下来。猪八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敖烈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偏过头去望向远处的夜色。沙悟净低着头，月牙铲的铲刃倒映着火光，沉默无言。
“……一个都没剩？”玄奘的声音很低，几乎要被柴火的爆裂声盖过去。
“一个都没剩。”
玄奘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口气吸得很长，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东西压下去。他维持着双掌合十的姿势，闭目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微微发哑：“阿弥陀佛……”
孙悟空坐在火堆对面，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把这件事如实相告，不是为了加重玄奘的心结，而是玄奘有权知道真相，那些被吞掉的性命，不该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