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地方，还有人活着，也不知是幸事还是不幸。
“阿弥陀佛，进去看看。”玄奘率先迈步，众人跟在他身后，鱼贯踏入村中。
村子比他们远远望见的还要破败，目之所及，什么鸡鸣犬吠，什么炊烟人语，通通没有，要不是孙十方笃定说还有人，任谁也不会相信这地方还有活物。
“这地方……真有人？”
“往前走。”孙十方抬了抬下巴，“在前面。”
于是，众人继续向前。
云皎这几日罕见地淑女起来，和玉帝相处久了，她已经拥有了独特的预感，这股老天爷的注视感，不是父皇还能是谁？
孙悟空也不点破，实际上，玉帝隔三差五就会窥探一番，估计是公务之余，拿他们当短视频刷了，可惜没有打赏。
几间歪斜的土坯房挤在一起，屋顶的茅草早已不见，一缕灰白的烟正从其中一间房后袅袅升起。
“好香啊！”猪八戒的鼻子猛然抽动了两下，“老猪闻着像是烤肉……”
“可惜啊。”敖烈说道。
猪八戒疑惑，“可惜什么？”
“可是你是个出家人，沾不得荤腥，就算有烤肉，你也不能吃。”
猪八戒咽了口唾沫，“老猪不吃，就闻闻，闻闻……”
“嘁～”敖烈嗤笑，让这猪头只闻不吃，能忍得住才怪，不过这味怎么那么奇怪呢？
沙僧眼神怪异，不会吧？可惜没人注意到他。
猪八戒惦着个大肚子，吭哧吭哧地朝前赶，似乎完全忘了自己如今是个出家人，那焦香勾得他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绕过两间塌了半边的土坯房，果然见前方一片平整的空地上，围坐着七八个人。
正中堆着一簇篝火，火舌舔舐着一具黑黢黢的躯体，油脂滴落，腾起一阵带着焦糊的肉香。
嶙峋的骨架上包着一层皮，每个人的颧骨都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眼眶周围一圈乌青，嘴唇干裂……那模样，已经与活人相去甚远，瘆人至极。
不过，已经馋虫上身的猪八戒直接忽略了这些。
“喂～前面的施主！行个方便，有没有素斋吃？老猪这肚子走了大半日，实在饿得紧……”
那伙人闻声抬头，只见一头长嘴大耳的猪妖咧着血盆大口朝他们奔来，一双铜铃似的眼珠子冒着绿光，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篝火旁的人瞬间炸了锅。
“妖怪啊！”
“快跑！”
七八个人几乎是同时弹起来，连滚带爬地四散奔逃，转眼间就钻进了断壁残垣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猪八戒杵在原地，悻悻地啐了一口：“嘿！跑什么？老猪就是问问有没有素斋，这一个个的，胆子忒小！”
敖烈幽幽道：“你也不想想自己现在什么模样，搁谁见了不跑？你还往前冲，生怕人家看不见你是怎么的？以后这种事还是让其他人来，你看看老沙，从来不显摆。”
沙悟净憨厚一笑，不说话。
猪八戒拿袖子擦了把嘴角：“老猪这不是饿急眼了么……”
说话间，众人已走近了那堆篝火，火势正旺，木柴烧得噼啪作响，火蛇舔舐着烤肉，浓烈的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哈哈哈，猪长老，以后这种事还是交给我们吧，你等着吃就好。”周横走到火堆旁，低头看去，笑容戛然而止。
那架上的东西已经被炙烤得外皮焦黑，看不出原本模样，可是那圆滚滚的部位，怎么和人的头颅一模一样？！
“怎么……”李固也怔住了。
那架在火上的，虽然被炙烤得面目全非，四肢蜷曲变形，皮肉焦黑收缩，几乎看不出人形，但那头颅的形状却还依稀可辨。
玄奘望着那具焦黑的躯体，嘴唇翕动了几下，那些涌到嘴边的话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沉沉的佛号：“阿弥陀佛……”
沙悟净心头一动，还真是人啊。
孙十方面不改色走上前去，“男性，骨龄七到八岁，火候掌握得不怎么样。”
“后面那句其实没必要的。”云皎说道。
“我下次注意。”
周横蹲下身，用刀小心翼翼地拨开那根架着躯体的粗树枝，李固默不作声地凑上来，两人合力，将那具焦黑的孩童躯体从火上取下。
他们小心地将那躯体放在一旁平整的地面上，周横解下自己的外袍铺在地上，再将那躯体轻轻放上去，用袍角盖住。
环顾四周，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一处相对松软的泥地上，没有多说什么，直接走过去，抽出横刀，开始刨坑。
李固跟在他身边，也抽出刀来帮忙，两人沉默地挥刀掘土。
孙十方自顾自打量着周围，他并不是人，最多感叹一句，终究不是同类。
不多时，一个三尺来长、两尺来深的浅坑便挖好了。周横蹲下身，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具裹在袍子里的躯体，将那具躯体轻轻地放了进去。
他调整了一下那躯体的姿势，尽量让他躺的平整一些，哪怕知道做这些并没有什么用。
李固站在坑边，沉默地看着，然后蹲下身，用刀将周围的干土推入坑中，很快，坑就被填平了，磊成一个简陋的坟头。
做完这一切，周横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土，拄着刀柄，侧头看向玄奘。
李固站在他身旁，同样握着刀，刀鞘抵着地面，右手搭在刀柄上，拇指顶着护手，随时可以拔刀出鞘。
吃人的人，还算人吗？杀了，也不过几刀的事。
玄奘与他们对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问题的根源不在这里，此处大旱多时，赤地一片，草木不生，牲畜尽绝……人到了活不下去的时候，什么都能做得出来。杀了眼前这几人，还会有后来者。饿极了的人，什么都能吃。他们不是恶，是饿。”
周横沉默了一会儿，呼吸由急促渐渐平稳下来，他将横刀收回鞘中，低低应了一声：“是。”
孙十方说道，“再往前走大约四十里，有一座城池，应该是此地的治所所在。如果是官府机构，或许那里还留存着一些文书记录和官员，关于干旱和赈灾的卷宗应该都在那里。说不定可以在那里找到答案。”
玄奘点了点头：“那就走吧。”
众人不再多言，整了整行装，绕过那堆篝火，继续上路。
孙悟空回过头，再看了那村庄一眼，终是什么都没做。
路两旁是枯死的庄稼地，一垄一垄的沟壑深可见底，像是大地上刻满的皱纹。偶尔有一株枯树的剪影从路边闪过，枝桠扭曲地伸向天空，像是无声的呼号。
在他们离开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那些躲藏在犄角旮旯里的幸存者们，便如被某种无声的号令召唤一般，三三两两地探出头来。
他们四下打量了一圈，确认那伙人真的走了，一个接一个，从破屋、地窖、柴垛、枯井里面钻出来。
如同被本能驱使活死人，其实也差不了多少，几年的时间，足以让他们忘记身为人的仁义道德，只余下最根本的兽性。
他们的目光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那座新垒的坟堆。
没有人说话，他们不约而同来到坟堆前，枯瘦的身影被太阳投在身后的土墙上，拉得又长又扭曲，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鬼魅。
一个汉子率先蹲了下来，干裂的手指扒开最上面的碎石，碎石滚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接着第二个也蹲了下来，第三个，第四个……一双双青筋暴突的手扒开碎石，刨开松软的干土，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指尖被碎石磨破了皮，渗出暗红色的血珠，可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很快，那具裹在袍子里的焦黑躯体又被挖了出来。有人伸手揭开了袍角，露出下面蜷缩的身影，焦黑的皮肉在他们的眼中是活下去的希望。
没有人说话。
有人捡起那根遗落在篝火旁的粗树枝，树枝一端还残留着油脂焦煳的痕迹。有人重新拢起未熄的树枝，蹲在地上小心地吹气，暗红的火焰重新亮起来，燃起一簇火苗。
有人默默地将那具早已辨不清面目的躯体架回火上，调整好位置，让火苗均匀地舔舐着皮肉。
当焦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