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十方听明白了，这位郡侯也不清楚缘由，到头来还是要他们忙活，不过这种事早已在意料之中。
“恳请诸位大发慈悲，施展神通，救凤仙郡子民于水火。”上官郡侯作揖道。
“阿弥陀佛，郡侯不必如此。”玄奘扶起他。
“嗨！这事儿简单，祈风弄雨的本事老猪和沙师弟都会，再不济让小白龙上也行，这是他老本行。”猪八戒大咧咧道。
敖烈并未反驳，行云布雨的本事他确实很擅长。不过他也没吭声，猪八戒既然把话揽过去了，他乐得省事，犯不着跟一头猪抢活儿干。
上官郡侯听到猪八戒那番大咧咧的话，朝猪八戒深深地作了一揖，“这位长老，若能求得甘霖，本官愿以凤仙郡全部库银相谢！还可为诸位立庙塑像，日后凤仙郡百姓，世世代代、年年岁岁上香礼拜，永世不敢忘大恩大德！”
玄奘双手扶住上官郡侯的胳膊，将他那弯下去的脊背轻轻托了起来，“阿弥陀佛，郡侯大人，贫僧一行从东土大唐一路西行，途经无数艰难险阻，遇困厄而施援手，遇灾殃而尽力救，这都是贫僧的本分，更是贫僧的修行。
立庙塑像、世代礼拜，这些虚名于贫僧毫无裨益，真正要紧的，是凤仙郡的百姓能活下去。”
“八戒，你既然夸了口，说这祈雨的事不难，那明日便由你来为凤仙郡求一场雨，解了这一难。莫要叫郡侯大人空欢喜一场。”
“师父放心！行云布雨这种事，老猪闭着眼睛都能干！明日保管让这凤仙郡下个透雨，包管够！”
敖烈在一旁轻轻嗤了一声，把脸别了过去，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上官郡侯可不管这些，“好，好，那本官这就让人准备祭坛、香案、黄纸、朱砂……”
“哎，用不着那些。”猪八戒摆摆手，“老猪和天上的风伯雨师都是老熟人，一句话的事，你只管让百姓明日把家里的盆盆罐罐都摆出来接雨就成，别浪费了老猪的功夫。”
上官郡侯听得一愣一愣的，到底没敢多问：“好，好，本官这便让人传话，让全城百姓都把家中的器物备好。”
他说完，猛地想起什么，一拍额头：“哎呀！诸位远道而来，方才又走了那么远的路，想必尚未用膳。来人！快！快去把库房里能吃的都整治出来，摆一桌斋饭！莫叫几位高人饿着肚子！”
门外有小吏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了。上官郡侯又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三分歉疚七分局促，朝众人连连告罪：“府衙简陋，这几年来又没有什么像样的存粮，怕是只能备些粗米野菜，实在……实在委屈诸位了……”
“阿弥陀佛，郡侯大人客气了。如今凤仙郡上下，连百姓都食不果腹，郡侯能匀出一口吃食给贫僧一行，已是莫大的心意。能有一口热饭，便是福分，何来委屈二字。”
上官郡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诸位，请随我来。”
膳堂设在府衙正堂后头的一间偏厅里，不多时，饭菜便端了上来。
当真是简单到了极点，糙米饭冒着热气，米粒粗粝，混着些细碎的谷壳和沙粒，旁边一碟咸菜，还有一盆不知什么野菜做的汤。
云皎面露纠结，她可没有自讨苦吃的习惯，转头就看到孙悟空把饭推到了猪八戒面前，“吃，别客气。”
索性她也有样学样，把饭推给了猪八戒，“多吃点儿，吃了明天有力气干活儿。”
“哈哈哈，那我就不客气啦！”猪八戒满不在乎，只要是吃的就行，一眨眼功夫，面前的饭食就没了。
旁边伺候的小吏还没来得及给他续上，他自己已经伸出长臂，直接把饭盆端到了自己面前，连勺子都不用，端起饭盆就往嘴里倒。
上官郡侯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那饭盆少说能盛八九碗饭，猪八戒端起来倒了四五回，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沾在嘴角的米粒，长出一口气。
“嗯——舒坦！”猪八戒拍了拍肚皮。
一顿饭吃完，天色早已彻底黑透了，上官郡侯领着众人去了府衙后头的厢房。
“府衙简陋，诸位将就一晚。缺什么只管招呼外面的差役，本官让他们轮值守着。”
玄奘道了谢，上官郡侯又朝众人一一拱了拱手，这才提着灯转身离去。
众人各自散了。
夜色渐深。
凤仙郡的夜空干净得不像是凡间的天。整整三年不曾落过一滴雨，云层攒不住，水汽聚不拢，连一丝雾都难得见到。
苍穹如同一匹被反复浆洗过的深蓝粗布，干净得近乎空旷，满天的星子密密麻麻地铺展开来，仿佛伸手就能摘下一颗。
孙悟空不知什么时候上了屋顶。他坐在正堂屋脊的灰瓦上，两条腿随意地垂在檐边晃荡着，背靠着身后的兽吻，仰头望着那片干涸的天穹。
云皎足尖轻轻一点，裙裾不扬，人已经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他旁边的瓦面上。她拢了拢裙摆在孙悟空身旁坐下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天空。
“这地方的星星倒是清楚。”
“三年没下过雨，天上连片云都没有，能不清楚么。”
“你觉得，明天那猪头真能求来雨？”
“这就要看他的面子有没有陛下的旨意大了。”
自然是没有的，云皎莞尔，“小十方已经出动了。”
“嗯，以人力改变自然，我想陛下很欣慰看到这些。”
夜间的凤仙郡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街道上空无一人，两侧的房屋大多黑着灯，偶尔有一两间破屋里传出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孙十方在城中快速地穿行了小半个时辰，将这里里里外外看了个清清楚楚，就差把这里每个人都祖辈给翻出来了。
求雨只是把天上的水引下来，落在地表，很快就会蒸发渗漏，无法解决根本的问题。
孙十方抬眼望着夜色中模糊的城郭轮廓。
他总觉得凤仙郡这场大旱恐怕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按上官郡侯所说，三年之前忽然就不下雨了，周边各县风调雨顺，唯独凤仙郡一县独旱。这种事怎么看都不像自然变故。
按照以往的经验，取经路上遇到的麻烦，背后多半都牵扯了人，要么是神仙斗法，要么是妖怪作祟，要么是因果报应。断然不会求一场雨就能简简单单解决。
如果只是求一场雨就走，他们离开之后，凤仙郡迟早又会回到现在这个样子。但以玄奘的性子，他肯定不会放着这样一个烂摊子就此离去。
这位法师看着和和气气的，心里却执拗得很，不把事情彻底了结，他不会安心上路。
所以孙十方一开始就不打算只靠猪八戒那场雨来解决问题。
他不会和神仙求雨，花果山的发展和神仙完全不是一个体系，拜神、祷天、行云布雨那套东西，他一窍不通。
可改造环境这件事，对花果山出身的他而言反而更熟悉一些，引水、固土、恢复植被、重塑地下水脉，花果山的科技文明早就有了一套成熟的环境修复方案。
就算只依靠凤仙郡现有的文明程度，他也能设计出一套可行的方案，之后慢慢发展就是。
不过在此之前，他需要摸清楚凤仙郡的地脉结构、土壤成分和水文分布，哪怕以后再也不下雨，凤仙郡也能自己养活自己。
孙十方从腰间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圆盘，材质非金非铁，触手温润，表面镌刻着细密的纹路，微微泛着暗沉的光。
他蹲下身，将圆盘贴在干裂地面上，指尖在圆盘边缘轻轻叩了三下。
圆盘表面泛开一圈淡蓝色的光纹，像石子投入水中激起的涟漪，以圆盘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无声无息地没入干裂的土地之中，随即消失不见。
孙十方站起身，快步沿着城郊的边缘向东走去。
他每隔两里左右便重复一次这个动作，从城南走到城东，从城东绕到城北，再从城北一路折向城西。
除了城里，城外自然也不能落下，为了以防漏掉某些细节，他只能采用这种笨办法，以求达到最稳妥的效果。
到了后半夜，他已经绕着凤仙郡走了整整一圈。
那些埋入地底的金属圆盘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