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仙郡的数据已基本收拢完毕,土壤盐碱化程度、地下水位、地表植被覆盖率……所有的信息汇总成一张复杂的图谱,在孙十方脑海中缓缓展开。
算不上什么极端环境,以他的能力,改变一郡之地的气候环境本就是轻而易举的事。
就算要把这片干裂了三年的大地在几天内重新变成沃野,也有不下十种成熟的技术方案可以选用。
但问题在于,能用吗?
爷爷说过,花果山与世隔绝,发展出的文明体系与三界截然不同,这次西行,孙十方的任务之一,就是摸清楚这其中的兼容度。
如果他贸然用花果山的科技手段彻底改造凤仙郡,会不会给爷爷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他不想好心办坏事。
“在想什么?”
云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地面上那些干裂的纹路。
“在想怎么解决这场旱灾。”孙十方如实答道。
“有办法了?”
“办法很多。”孙十方说道,“但我在想,哪些办法能用,哪些不能用。”
云皎眨了下眼,随即了然:“你在担心天庭那边的反应?”
“我不是来惹麻烦的。”
云皎笑了笑,“那猪头怕是在天上跟人吵起来了,不过也好,他去探探上面的口风,你这边也好心里有数。”
孙十方点了点头,“云姐姐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好吧,这是句废话,你肯定知道,有没有什么能说的?”
“能说的?”云皎想了想,“天庭很尊重自然发展规律的。”
“自然发展规律?”孙十方喃喃。
云皎笑嘻嘻回到了孙悟空身旁,有些事不好说的太明白,天庭限制凡间发展吗?当然不。
从燧人氏钻木取火,有巢氏构木为巢,到如今人间普遍使用的青铜铁器,牛耕纺织,也不过千百年的光景。
在神仙眼里,这点时间甚至不够蟠桃园里一棵新栽的桃树结出第三茬果子来。凡人的脚步,其实并不慢。
可与此同时,也有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随着人们掌握的工具越来越多,对自然规律的认知越来越深,他们对神仙的依赖与敬畏,也必然会越来越少。
这本就是一条必经之路,从前人们祈雨祭天,是因为风雨雷电不可捉摸,是神明才能掌握的权柄,将来若有人能让江河改道,晴雨由人,那天上的龙王和风婆,便不再那么不可或缺了。
天庭对此心知肚明。这并非什么需要严防死守的秘密,而是三界运转的自然法则。神仙不是凡人脚下的绊脚石,也无意做他们头顶永远的枷锁。可退场这件事,它需要时间啊。
不能太快,快则动荡,凡间根基未稳,骤然失去上层秩序的庇护,那将是一场浩劫。也不能太慢,慢则压抑,那些新生的嫩芽被过大的树冠遮蔽了阳光,便永远长不成一片独立的森林。
如今的尺度,是千万次反复权衡的结果,刚好处在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上。凡人发展的速度不快不慢,恰如春雨润物,既不会因过度干预而丧失独立,也不会因骤然放手而摔得头破血流。
可孙十方的手里,握着的是花果山文明的技术结晶。那些东西若是毫无保留地抛出来,就像往一条平缓流淌的小河里灌进去一片汪洋,一切都会被冲得面目全非。
夕阳西下,天空中终于有了动静。一个小小的黑点从高处急速坠落,正是猪八戒踩着祥云落了下来。
猪八戒脸色不太好看,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落地之后也不看旁人,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八戒,怎么样?”玄奘上前问道。
猪八戒抹了把脸:“老猪上去见着风婆雷公电母了,他们倒是给面子,风也刮了,架势也摆足了,可雨就是不敢下,上面有旨意,凤仙郡这雨,不能下。”
上官郡侯原本已经勉强打起精神,听了这话,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似的晃了晃,好在身后的官差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才没有栽倒。
“为……为什么?”
猪八戒脸色古怪:“老猪问了,这事儿吧,其实也怪你。”
这话一出口,除了孙悟空,满院子的人都愣住了。
上官郡侯指着自己鼻子:“怪……怪我?本官自问这三年来夙夜忧叹,焚香祷天,从未有一日懈怠。府衙里的香案都烧塌了三张,本官的膝盖跪出了老茧……怎么到头来,反而是怪本官?”
“你听老猪把话说完。”猪八戒一屁股坐在石阶上,“老猪上去见了风婆雷公电母,人家说得清清楚楚,不是不给老猪面子,是玉帝有旨,凤仙郡这雨不能下。
老猪当时也跟你一样纳闷,玉帝好端端的跟一个凡间郡县过不去做什么?于是老猪就跑去问了。”
上官郡侯咽了口唾沫:“……问出什么了?”
“问出来了。”猪八戒指了指上官郡侯,“三年前的腊月二十五,你干嘛了?”
上官郡侯眉心紧蹙,三年的大旱像一场漫长的噩梦,无数个日夜在他的记忆里重叠交错,焚香、祷告、接粮、发赈、看着城外白骨堆积、看着城内百姓一个接一个倒下……那些画面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天是哪一天。
三年前的腊月二十五……那是凤仙郡大旱开始之前几天,那天他在府衙里备了供品,准备祭天祈岁,可……
“本官记得那日,府里的小吏把供品端上来时,本官当时心情烦闷,随手把那碟糕点拨到地上,骂了两句……后来让人收拾了,扔去喂了后院的狗……”
“对了!就是这事儿!你打翻了供品喂狗,还口出秽言,骂的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数,不巧的是,那天玉帝刚好巡游到凤仙郡上空,本打算下来享用你那供品的,结果还没落地呢,就看到你把供品扫地上喂狗了,嘴里还不干不净的。玉帝那脸色,老猪想想都替你捏把汗。”
上官郡侯的腿一软,这次是真的撑不住了。
“本官……本官不知道那是玉帝驾临啊……本官哪里知道,哪里知道那天上的竟是玉帝本尊……本官要是知道,就算借一百个胆子,本官也不敢……”
“行了行了,这话你在老猪面前说没用。老猪是替你打听清楚了才下来的,不是来听你诉苦的。”
猪八戒叹了口气,“玉帝当时也没当场发作,就去了披香殿,让人堆了一座米山、一座面山,又挂了一把金锁。玉帝说了,等鸡吃完了米山,狗舔完了面山,火烧断了金锁,凤仙郡才能下雨。”
说到这里,猪八戒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这件事的荒唐程度。
“老猪在天上当差那些年,说实话,用这法子罚一个凡间郡县的,老猪还真是头一回见。”
上官郡侯瞪着猪八戒,像是想从那副猪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可他失望了。
猪八戒的表情认真得不能再认真。
猪八戒见他这副模样,又补了一句:“老猪还特地去披香殿看了一眼。你猜怎么着?
地上三年天上三天,那米山面山堆了三天,连个尖儿都没下去。那金锁更别提,锁链上的漆都还好好的,连个黑印子都没烧出来。”
猪八戒语气里带着三分同情七分无奈:“郡侯大人,照这个进度,别说三年,再过三百年都够呛。”
上官郡侯瘫坐在地上,两眼直愣愣地望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
三年了,他日日焚香祷告,夜夜叩首求天,他以为自己诚心诚意,以为老天爷只是没听见,原来……原来是这样。
“本官……本官不知道……本官真不知道……”
猪八戒摇了摇头:“老猪也知道你不是存心的,可这话你跟老天爷说去没用啊。玉帝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就是天条。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平日里骂骂老天爷的人多了去了,玉帝也没挨个收拾。可你这回是当着人家的面,把人家要享用的供品给拨拉去喂了狗,还顺便骂了几句,啧啧,真勇!”
上官郡侯无言以对,欺君之罪他倒是知道,可是得罪老天爷的事儿,他八辈子也是头一回。
院子里一片沉默。那些跟了一路的官差们缩着脖子不敢吭声,互相使着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