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天亮时,送饭的人来了。
  只有一碗凉粥,碗沿还结着冰。
  青芷端起来,脸色变了。
  “这是给产妇吃的?”
  送饭的小奴翻了个白眼。
  “有得吃就不错了。大阏氏说,罪妾脾气大,先饿两日,才知道规矩。”
  青芷抬手要打她,我赶紧叫住她。
  “青芷。”
  小奴得意地笑。
  “还是王妃识趣。”
  我端起粥,喝了一口。
  冰碴割过喉咙,我咽下去。
  青芷红着眼。
  “殿下!”
  “活着才有账算。”
  午后,阿月来了。
  她身后跟着两个婢女,一个捧炭盆,一个端汤。
  阿月扫了我一眼,眼里闪过快意。
  “下人真不懂事,怎么让姐姐过得这般寒酸。”
  “姐姐放心,我带了一碗热汤来给你暖身子”
  她让婢女把汤放到我面前。
  里面竟还飘着一只死老鼠。
  青芷脸色大变。
  “你欺人太甚!”
  阿月笑着摇了摇头。
  “姐姐快喝了吧,喝下去才能活着,不然若是冻死在这里日后可怎么见孩子。”
  我的手猛地攥紧。
  “孩子在哪里?”
  阿月低头笑了下。
  “在我帐里,王爷说,他认得我的味道了,已经把我当母亲了。”
  我抬手掀翻那碗汤。
  汤洒到她裙边,她立刻尖叫。
  “姐姐!”
  话音刚落,赫连野进来了,他看着阿月湿透的裙摆皱起了眉。
  “怎么回事?”
  阿月低头掉眼泪。
  “我给姐姐送碗热汤,姐姐却把汤泼在了我身上。”
  “王爷,都是我的错,你千万不要怪姐姐。”
  我看着赫连野。
  “你信?”
  他冷着脸看向我。
  “汤是谁打翻的?”
  “我。”
  “那还有什么可问的?”
  青芷扑通跪下。
  “王爷!汤里有死老鼠!殿下受冻高热,求医不得,您不能再这样折辱她!”
  赫连野皱眉看向碗,死老鼠还浮在污汤里。
  阿月脸色白了白。
  “许是下人粗心,我并不知道。”
  赫连野沉默片刻。
  “以后仔细些。”
  我笑出了声,他看过来。
  “你笑什么?”
  “我笑你眼瞎。”
  他脸色一沉,阿月眼眶又红了。
  “姐姐,你怨我可以,别怨王爷。他这几夜为孩子熬着,已经很累了。”
  我盯着赫连野。
  “他熬什么?熬着看别人喂我儿子叫母亲?”
  赫连野瞪着我。
  “沈棠,你说话能不能别像刀子一样?”
  我轻笑一声。
  “那刺痛你了吗?”
  他一愣。
  我掀开被血浸透的毡毯。
  “这才叫疼。”
  帐里静了一瞬。
  赫连野移开眼,阿月捂着口鼻后退。
  我把毡毯放下。
  “叫医官来。”
  赫连野没答。
  “我若死了,大周不会罢休。”
  族老从他身后走进来,冷声道。
  “王妃产后疯疾,若不幸病亡,也是天命。”
  我看着赫连野。
  “你也是这个意思?”
  他避开我的目光。
  “先养着。”
  我明白了。
  他不是不知道我会死。
  他只是觉得,我死了也许更省事。
  那夜,青芷守着我,嘴唇冻得发紫。
  我把金印塞进她手里。
  “不能等了。”
  她死死攥住金印。
  “奴婢去互市找大周商队。”
  “外面都是巡防营。”
  “奴婢认得后帐的破口。”
  “巴图的人盯着这里。”
  “奴婢爬也爬出去。”
  我抓住她的手。
  “青芷,你会死。”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却还是笑了一下。
  “殿下,奴婢从京城跟您来时,陛下只说一句话。”
  我看着她。
  她一字一句对着我说出口。
  “保护好殿下。”
  我喉咙发紧,她给我磕了三个头。
  “奴婢若回不来,殿下就把奴婢忘了。”
  我哭着抱紧她。
  “我忘不了。”
  她把金印藏进怀里,又从我嫁衣暗缝里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符。
  那是大周边军认信。
  “若见不到商队,就找互市管事陈骁。他欠我一条命。”
  青芷点头。
  夜最深时,她割开帐后破毡,钻进风雪里。
  我听着她的脚步远去。
  很轻。
  很快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