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属于喜马拉雅山脉的冬季还未过去,墨脱的上空便又飘起了大片而密集的雪花。
吴邪一动不动的躺在藏海花田里,脖子上的伤口已经停止了流血。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劫,因此下定决心一个人毫无顾忌地进入了雪山,下定决心让王盟开着车离开这里。汪家的人确实没有善罢甘休,派出了那个杀手几乎用步行的方式,越过了藏行线,独自穿过在深山与丛林之间,几乎是一步一步跟随着他的脚步,进入了雪山之中。
吴邪的气息非常微弱,他还活着,但是是一种无限接近于假死的状态。
那个计划,那个差点胎死腹中的计划,那个曾经被推翻过无数次集结了吴家三代人的心血的计划,需要无数人参与,无数双手去推动的计划,不只是决定了吴邪一人的生死,他要为在所有因计划而死去的人负责,所以他只能活着。
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紧绷的肌肉了,因为那个杀手自己都不知道,他也是这计划的一环。
因此在这场无声的赌局之中,吴邪的计划仍然在缓慢地,有效地进行着。
雪下的很大,短短几分钟已经在他身上覆盖了薄薄的一层细雪,他也并不在意,他闭着眼睛,在等待一个契机。
过了许久以后,一道人影慢慢走了过来。
那个穿白色羽绒服的汪家人,就这么握着那把匕首,缓缓地朝着吴邪走了过来。
他并不清楚这个穿着藏袍,戴着眼镜,外表看着甚至有些斯文的男人是怎么成为汪家必杀名单上的第一人的,上级给予他的形容只有一句话:
从我们的视角来看,吴邪活着就是对我们的一种威胁,所以他只能死。
他握着匕首,慢慢朝着吴邪的‘尸体’走了过去,他很清楚那一刀并没有划中要害,并不是因为他手下留情,而是吴邪在被割喉的一刹那险之又险地低下了头,躲过了要害。
他虽然亲眼看着吴邪从悬崖上摔下,然而那道悬崖也不过只有十米左右的高度,只要在空中的动作得当,一般人掉下来是摔不死的,因此他只能选择更稳妥的方法,那就是找到吴邪的尸体,把头割下来,带回去。
在此期间,吴邪仿佛一具真正的尸体,他的体温很低,躺在原地很久都没有一点动静,连雪花落在他身上时也不会很快融化,他的双手插在雪里,藏海花的花枝生出的小刺深深扎进他的肉里,带来了无比清晰的痛感。
吴邪就这样闭着眼,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很有耐心,因为他很清楚要对付的是什么人,有着怎样的身手。就比如说他们两个人面对面距离超过十米,吴邪朝着对方开枪,对方会有80%的几率躲过这发子弹,然后冲过来拧断吴邪的脖子。
因此,他只能等。
猎物与猎手的位置,随时可能发生变化。
虽然已经在脑海中演练了无数次如今的场面,但是当亲身经历这个过程时,吴邪还是不可避免地紧张了起来,脖子上的血液因为外界的低温已经快要凝固,他感到呼吸都变得困难了起来。
那个杀手仍旧在一直盯着吴邪,看样子吴邪已经死了,倒在血泊中,但是他依然保持着高度的警觉性,这个优点救了他很多次,从他右眼角到额头的那道巨大狰狞的伤疤来看,他之前从一种几乎必死的局面中活了下来,这就是警觉带来的好处。
在他走到离吴邪还有三米的距离的时候,他停在了原地。
他看到吴邪脖子上的血已经凝固,凝固的血液遮挡住了吴邪的脖子,挡住了喉结和那道伤口。
他突然觉得有点蹊跷了。
他见过无数死人,也有很多人死在他的手中,那些尸体他都仔细端详过,脸色惨白,瞳孔焕散,脸上一般是一种不可置信的表情,似乎没有想到自己会突然死亡,但是他当站在吴邪不远处的时候,总感觉这个人似乎还没死,就好像是一条陷入了冬眠的毒蛇一般,只是陷入了假死状态。
他站在原地,等了足足两分钟,直到他亲眼看到吴邪的脸色已经变得无比苍白,才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两步。
大雪之中,吴邪从地上猛地弹了起来。
藏袍底下的手里握着的一把被锯掉枪管的双管猎枪,这把猎枪的有效攻击距离只有不到十米,但是拥有更大的杀伤面积,他不敢赌,别说10米,连15米他都觉得不靠谱,于是他一直在等,等到对方离自己够近,然后他大吼一声,朝着对方扣动了扳机。
一声沉闷的枪响过后,猎枪炸膛了,吴邪的手立马被崩出了几道伤口,鲜血四溅到了空中。
霰弹里塞了几十颗钢珠,他要的就是这个——一枪打过去,漫天的钢珠扑过去,别说是人,什么东西都得烂。
他半跪在地上喘着粗气,开始不住地咳嗽,那只受伤的手不住的流血,虎口几乎已经被崩碎了,他没有在意,抬起头看着那个已经跪倒在地的汪家人,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真了不起,吴邪,真了不起。”
吴邪的表情彻底凝固了,那个汪家人居然带着一身的血从地上爬了起来。
这一枪的冲击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巨大,对方的整张脸都被打烂了,满脸的血洞几乎能看清楚里面的骨头,上半身也被打出了数十个穿透性伤口,血几乎是以喷溅的方式从伤口里涌出来。可他就是没死,甚至还在一步一步的往前挪,吴邪都不知道对方是在用哪条腿来发力。
吴邪开始咳嗽,极度的紧张让他的喉咙痉挛,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他的身体由于失血过多,现在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抬起头,对方还在步步紧逼,他甚至能看到对方的那张烂脸在笑。
现在怎么办?
吴邪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不理解,他以为自己算好了——枪、距离、时机、钢珠——都算好了。可那个人还在动。一步一步,每一下都在告诉他他算错了。
那个汪家人终于还是走到了吴邪的面前,他剩下的那只独眼看着吴邪,吴邪也看着他,吴邪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想,他只是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取到了一个信息,那就是接下来自己觉得会死的非常难看。
在这一瞬间,他的心脏几乎都要停止跳动了。
汪家人手里的匕首刚刚抬起来,一声刺耳的尖啸贯穿了空气,也贯穿了这个汪家人的头颅。
吴邪看着那个汪家人的脸,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好像是挤出了一个极为不解的表情,然后大量的血就从眼眶里涌了出来,随后他就倒在了地上,不动了。
吴邪挣扎着爬起身,劫后余生的感觉让他大口地喘着气,这时候他才注意到,在那支箭的末端,用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青蓝色的箭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