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天湖。
湖面粼粼波光，一只穿山兽轰然倒地。
小山似的尸体流着鲜血，如溪流一般汇入清澈的湖水中，荡开深色的涟漪。
弯钩银月高悬，树上还残留着符箓燃烧后的火焰。
几人身上一片泥泞，都狼狈地喘着粗气。
罗浮生率先出声：“我操累死了，真是给我符箓都燃尽了。”
他毫无顾忌地瘫在地上，身下是柔软的枯枝落叶，整个人像是陷在棉花里，动弹不了一点。
钟葵也蹲在地上喘气，她满头大汗，背上疼的厉害，刚才被穿山兽的尾巴一下抽飞，整个人精神都恍惚了，护身法宝碎了两个，真是不堪用。
“穿山兽怎么会在这边？”钟葵不解。
柳如岸正在掐诀引水浇灭树上的火焰，他比罗浮生还有钟葵多几年的内门学习经验，其中的御兽一课，学的虽然不精，但给二人解惑足够了：
“它的幼崽不见了。穿山兽爱干净，或许这里曾经是幼崽喜欢的地方。”
“怪不得它这么暴躁，一言不合就开打。”罗浮生长叹一口气，不说话了。
天底下娘都是一样的，孩子不见了，哪个娘还会有好脾气。
钟葵皱眉：“但也不会对人有这么强的敌意吧？会不会是有人抓走了它的幼崽？”
“可能吧。”柳如岸说，他弯腰捡起了脚边穿山兽的残肢，眯了眯眼，“既然望天湖这儿被穿山兽占据，那雾鬼就不会出现在这儿了。我们休整一下，等恢复了体力就出发去莲湖镇。”
“这穿山兽挺值钱的。”罗浮生坐起来，评判道。
钟葵看他，语气有点儿发闷：“但它没了崽崽，万一小穿山兽嗅着味道找过来了怎么办？”
她的语气悲悯，很为穿山兽的死而惋惜。
罗浮生闻言心里抽抽：是很可怜没错，但是我们刚才可是差点就要被它一巴掌团灭了啊！能不能不要一活过来就这么悲悯苍生的样啊！
“是挺可怜的，但我们都付出这么大惨痛的代价了。这穿山兽很值钱。”
“掉钱眼里去了你。”
“那你要不要？不要我都拿走了，可以卖个好价钱。”
钟葵红了眼眶瞪着罗浮生：“要卖你卖！”
“莫名其妙。我卖就我卖。”罗浮生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信步走向尸体。一边打量一边就想到了千星，要是大佬在这儿，是会像钟葵一样心疼怜悯呢，还是和他一样见钱眼开高兴？
他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大佬那怎么样了，他多带点回去吧，卖个好价钱，给自己换个好一点的朱砂和毛笔，黄纸也换个耐造的。
他这样，大概也就大佬能共情他了。两位师兄看着就不缺钱，这位钟葵是个丹修，看看她身上一堆护身法宝，也是个不差钱的。
也就他和大佬能说到一块儿去了。
钟葵看着罗浮生的举动，沮丧地低着头，扭身嘀咕：“看着也不是差钱的那种人，怎么这么见钱眼开呢？”
罗浮生听到了，他解剖穿山兽的动作一气呵成，嘴上回答钟葵的话：“穷怕了懂不懂，跟你们有钱人尿不到一个壶里。”
“要多有钱才有钱呢……”
“打住啊，你别跟我说那句知足就是富足，我不爱听。”
钟葵一怒之下怒了一下，一脚踢飞脚边的小石块。
真要说起战斗力，她其实是五个人里面垫底的。
她炮制的丹药虽然品级高，但药效中规中矩，都是些止血、净化，甚至延年益寿效益的，遇到危险几乎跟一只待宰的肥羊没什么区别。
就刚刚在穿山兽眼皮子底下逃出并反杀，柳如岸出了八成力，罗浮生出了两成力，她呢，只有一路上贡献辟谷丸的份。
自己又何尝不是那只被抓走了无能为力找到母亲的小穿山兽呢，没有了同伴的庇护，她能护得住自己周全吗？
“看你们精神都还不错，还有力气斗嘴，那我们等会就出发吧。如果雾鬼真的在莲湖镇，渡川和千星师妹会有危险。”柳如岸用他脏兮兮的手从荷包里拿了一只传音纸鹤出来，“我现在给他们传信，然后我们即刻出发，如何？”
“我没意见。”罗浮生说。
“我也没意见。”钟葵闷声说。
……
夜半，两颗脑袋又从墙头探出。
身影一晃，二人就来到了内墙下阴影处。
雨还在下。
能闻到泥土、树木和花草丛清新的味道从四周飘来。
千星跟商渡川的五感都很灵敏，在漆黑的夜色下，他们嗅到了藏匿在雨中的香味，是安神香的味道。
于是视线有了锚点。
这一间院子里两间禅房，一间住着如夫人，一间住着胡娇。
安神香浓郁的那间应当是住着如夫人的。
“如夫人虽是个尊称，但本质上还是个妾，嫡出小姐和贵妾住在一起，不符合规矩。”商渡川在心里剖析，“胡员外先后有两位夫人，又有贵妾和其他一院姨娘，府中下人行事很有规矩，应当是主人家有意调教过的，那为何会在住房上不符合规矩？”
千星先一步商渡川摸到窗户，她轻轻地掀开一条缝。
一股称得上霸道的安神香味扑面而来。
熏得千星就要打喷嚏。
她忍住了，皱眉抬眼去看。
屋内黑漆漆的，这扇窗户前摆着的是梳妆台。
雨声中，她听到了细微的用梳子梳头的声音。
唰——
唰——
唰——
商渡川也蹲下抬眼从缝隙中往里看。
梳头声中，又传来细微的嗫嚅声，声音轻到像是两片树叶在摩擦。
叽里咕噜的，听不太清。
一只纸鹤冒着雨停在了商渡川的肩膀上，他偏头，知道这是柳如岸送了消息过来，现在不是个听传音的好时机，他将纸鹤放到了绣着红梅枝的荷包里。
二人视线都被前边的梳妆台挡住了，对铜镜后坐着的人是谁，是不是人，根本无从下手。
看来还是得潜入禅房内才行。
隔壁的禅房突然亮起了光，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千星与商渡川对视一眼，关上了窗户，冒着雨又回去了。
千星和商渡川一人坐了一个蒲团，盘腿对视，桌上摆了一杯水，商渡川用指沾水在桌上画了寺庙的图。
水痕干的很快，但千星的记性不错。
商渡川说：“……禅房一共两扇窗，明日我潜入如夫人禅房内，你就在这扇窗后等待。”
千星点头。
桌上的蜡烛拼命燃烧以供光亮，商渡川一抬头，就看到神色严肃的千星。
她注意到目光，也抬眼看来。
“怎么了。”千星问。
“没事。”商渡川答，顿了顿说，“柳如岸刚才送了纸鹤来。”
他说着从荷包里拿出一个纸鹤，一展开，就听到柳如岸的声音，他说望天湖没有雾鬼踪迹，已经启程来莲湖镇。
千星听完柳如岸的话，看向商渡川。
她很认真地说：“雾鬼或许在别的地方，不在胡员外府。”
商渡川看着她，没出声，等待着她的下文。
“下午胡小姐来的时候，我看到在她的影子旁边，还有一道影子。但我去看胡小姐，她面色如常，没有什么不对劲，不像是雾鬼。”千星将下午的事仔细说完，给出了自己的猜测。
她觉得雾鬼不在这里。
柳如岸三人在望天湖没有找到雾鬼，那到了莲湖镇后不必前来跟他们汇合，他们可以去寻找新的方向，比如太守府。
商渡川说：“你的怀疑合理。”
他没有反驳千星的话，很认真地思考了以后说：“白日我去一趟员外府如夫人的院子看看情况。”
千星也觉得如夫人这个人很奇怪，但要说哪里奇怪，说不出来具体的，寻鬼针又的的确确指向了她。
寻鬼针不会出错，所以这个如夫人一定有问题。
千星点头：“我会跟胡小姐一块儿去听住持讲经，如夫人应该也会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