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七根链条贯穿女人的身体，汩汩鲜血顺着铁链流入缸内，链子在风中晃动，荡落了雨。
血腥气如浸满了水的布，捂着人的口鼻，让人窒息。
千星收剑，踩着地上的积水，她看着黛春，一言不发。
黛春的皮皱巴巴的贴在骨头上，整个人佝偻下去，要不是那些链子钉着她，早就瘫在地上宛若一滩烂泥。
她笑了起来，“嗬嗬…嗬嗬嗬……”
身体因为笑而颤抖，她牵动着那些铁链，铁链三三两两相互碰撞，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你们…为什么…这么喜欢多管闲事啊？”黛春声音低低的，她的头发凌乱，垂着头，说话呼吸声很重。
抬手指着千星，“你。”
又指着商渡川，“你。”
手一挥，链子又叮叮当当响，“你们！”
“虚伪！恶心！”
“你们就知道守着自己的规矩，守着自己所谓的正义，苦难人求到了你们脚边，你们一边嫌弃，一边踢开，一边还要环顾四周问，为什么有这么多的可怜人？”
“你们不是自诩名门正派，匡扶正义吗？”
“正义呢？”
“是不是只有权贵才是人，我们这些，在你们眼里，都是猪？都是狗？！”
她喘着粗气，又笑了起来。
“你们为什么要来多管闲事啊，从前也没见你们出手相救，怎么一到有钱人遇难了，就跟条哈巴狗一样凑上来了？”
“贱不贱啊？”
千星皱眉。
黛春猛地朝前，却被肩胛骨处的两根铁链拽着，一大块肉被拉了出来，她发出了凄厉的惨叫，这叫声像是从喉咙里压出来，与她的血一起，被雨带着落到地上。
“你见过合欢宗的人？”商渡川问。
黛春不理他，继续嗬嗬笑着，整个人犹如一张即将被晒干的皮，脸色泛白，眼睛上翻，她脚步虚浮，跌跌撞撞，身后的链子像是乐器，她弹奏着只有自己知道的谱子。
“……墨夏死的那年，也这么大的雨。”
“……莲湖镇每年都有大雨，一下雨，我就会想起她。”
“……她去山上拜佛，兴冲冲下来，跟我说。”
“……她找到了可以托付一生的人。”
黛春眼前雾蒙蒙的，头顶下的雨淋在她身上，让她分辨不出来今夕何夕，好像还是十五年前，又好像是十五年后的今天。
“是谁呀？”她记得自己问这句话后，墨夏害羞的样子，一双眼睛像含羞草一样合拢，然后怯怯地低垂着颤抖。
“是…”墨夏开口，吐出几个字。
黛春哈哈大笑，雨水进了她张大的嘴里，她不在乎，看着千星和商渡川，反问：“你们知道是谁吗？”
“是个和尚！是个和尚啊哈哈哈哈哈。”
天底下最滑稽的事莫过于此了！花楼的姑娘跟一个抛弃红尘的和尚要定终生？
谁来给她赎身？
和尚？
别做梦了，荒淫的和尚不少有，纯情的花妓倒是头回见。
黛春骂墨夏，但效果甚微，她像画本子里写的刚烈女子那样飞蛾扑火，一定要做那只拉和尚入凡尘的狐狸。
“我拿了银子下山去，托人给她赎身。”住持苦涩地开口，“但所托非人，那人看上了她，将她娶了回去，我知道自己与她不被世俗所容，听闻她高兴出嫁，也衷心祝愿。”
“那个贱人！花言巧语！坑蒙拐骗！”黛春喘着粗气，声音尖锐，神情疯癫，“明明是他跟人做了交易，把墨夏卖了，反过头来还要装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来，墨夏她多爱他，日日夜夜盼着他来，被打了二十鞭子也还是要出去找他，最后被他用一个小把戏给蒙骗了！”
“我没有骗她！我是认真的！她值得更好的！而我…我不过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和尚！我有什么呢？我能给他什么？我甚至连穷书生都不如，书生至少可以去见她，而我，只能在这座寺庙里跟青灯古佛相伴，我这是在帮她！”
“他就是个懦夫！身下二两肉还不如割了喂狗！太监都比他有血性！”
黛春和住持无晦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说着话。
一边是尖锐的控诉，一边是无奈的叹气。
但千星、商渡川和另一边的三人都没什么多大的波澜。
一个是情情爱爱对他们来说太远，五个人里面有三个完全没开窍，一个开窍但不感兴趣，另一个开窍但不说。
另一个原因是这件事，只有当年的当事人才能够说清楚，而墨夏已经死了，关于这段感情的事，所有的人都可以来说一嘴。
所以从黛春和无晦嘴里听到的话虽然很可怜，但远没有到可以共情的地步。
黛春摇摇晃晃怒吼完，像是体力不济跌坐在地，失魂落魄地垂首，“都怪你们，原本我可以替墨夏报仇的。”
“是为了墨夏，还是为了你自己？”柳如岸问无晦。
无晦笑了声，“阿弥陀佛，施主何出此言呢？”
“那胡员外给你的钱去哪里了？总不能你拿来修缮寺庙了吧？”柳如岸再问。
无晦看着柳如岸，发现这人明明面相是三人中看着最让人心生好感的，但问起话来咄咄逼人的程度丝毫不逊色刚才那个人。
钟葵举手，“还有啊，你说你是为了墨夏，但从刚才你说的话开始一直到现在，全在说你付出了多少，丝毫不提及墨夏做的事，我想以你俩的身份，她不至于一点儿努力都没有。”
“她……”无晦正要肯定，却听钟葵继续说：“那就怪了，墨夏一个姑娘家，花满楼会愿意让她三天两头往你这里跑？你要说她什么事也没有做，那更怪了，她要是不想方设法来找你，那你的消息是怎么跟她说的，我记得你说你只认识佛经上的字啊？”
“我……”
“你不会要说是你下山去找她吧？”罗浮生夸张地捂嘴，“别逗了老兄，你一个和尚，隔三差五下山去还俗？骗骗别人也就算了，你大爷我也骗，真是让人很生气啊。”
无晦一噎。
另一边商渡川接上了黛春的话：“怪我们？”
他笑了声，微微眯眼看去，语气称得上温柔，但表情讥讽。
“墨夏知道你在她死后还在利用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