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春安静了下来。
她低着头,连呼吸都几近停止。
商渡川说:“十五年前,墨夏是花满楼的人,后来被胡员外看上,抬进门做了如夫人。”
如夫人,那可是高于妾的称呼,光从这里就可以看出胡员外有多喜欢墨夏。
“你刚才说她喜欢和尚,隔三差五去上金寺,要跟那个和尚私奔?”商渡川歪了歪头,环臂叹了口气,“一位不善于交流并且称得上胆小的人,会愿意跟一个和尚走。”
“十五年前的大雨中,和墨夏一起见到和尚的还有一个人吧?”
“是你,黛春。”他说,指尖停留着一只冒着微光的纸鹤,“你和墨夏一块儿上山,突遇暴雨,恰巧碰上无晦。”
黛春听到最后两个字晃了晃神,她指尖颤抖,张嘴吐出一个“不”字,声音轻到连她自己都没有听到。
那年大雨滂沱,檐下墨夏遥望远方。她的手紧张地揪着手帕,心中担心回去晚了被婆婆责骂,但转过头去,却不敢看那扇门。
门口站着一位眉清目秀的僧人,他身上衣袍几乎全湿,刚才的油纸伞他给了自己和黛春,淋着雨,却还是不紧不慢地引着她们来这禅房。
黛春性子活泼,跟谁都能聊两句,在花满楼她就很受婆婆喜爱,墨夏心中既羡慕,又失落。
她眼含忧愁,不断地往门口看去,希望黛春可以早一些擦干了头发出来。早些回去,说不定就可以躲过婆婆的责罚,毕竟婆婆不喜欢她,罚她是常有的事。
无晦问:“施主不进去歇息一会儿吗?”
墨夏笑笑:“不麻烦了。”
无晦继续说:“施主眉眼间忧愁不散,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墨夏抿唇,摇了摇头,不愿意多说。
她没心思跟僧人在这里说话,心里焦急,只希望黛春可以早一些出来。
盼天盼地,终于等到黛春走出来,她对着无晦笑,指着靠着柱子的油纸伞:“大师,这伞可能借给我们?”
墨夏张了张嘴,她想说这东西带回去又要被婆婆一番盘问,会惹婆婆不高兴的,但对上黛春的眼神,又怯了。
于是垂着头不说话。但她这副样子,却是身形若柳,气质独特。
无晦自知身份不妥,但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虽然从小在寺庙长大,但心不定不诚,见过许多从山下来的香客,难免对俗世有向往。
黛春眼珠子一转就琢磨出来了这位素和尚眼中一闪而过的不舍是何意思,一把抓过油纸伞,撑开,揽过墨夏的手臂,扭头对着无晦笑:“过几日给你送过来。”
“此物与施主有缘,不必再还……”
“这可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比画本子里描绘的故事还要奇葩,两位花满楼的花妓,一位被和尚看上,一位却看上了和尚。
花满楼的婆婆知晓此事时忍不住大笑,笑着笑着就把鞭子拿出来了,一下抽在黛春身上,踹翻了墨夏。
“黛春啊黛春,瞧不出来你还是个痴情种?为了那个和尚,你竟然做到如此地步,你可知你当年还在襁褓中就被人丢弃,是花满楼把你养大,花满楼给了你活下去的命,你倒好,吃饱丢破碗,要砸我这花满楼的招牌?”婆婆狠狠又抽了一鞭子。
墨夏被一脚踹翻倒在地上捂着心口直倒抽冷气。
“那不能够!只要我还在活一天,你就休想拿身契!”婆婆阴狠地警告,“学着点墨夏,她马上就要去做如夫人了!那可是胡员外!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你呢,那个和尚能给你什么?香灰?还是蜡油?”
婆婆很失望,她抽了黛春泻火,但事后又心疼。
黛春到底与其他花满楼的姑娘不一样,她比墨夏年长两岁,同龄的都已经接客,但她还没有,墨夏知道,黛春未来是要接婆婆的班的,她从来不跟黛春硬碰硬。
墨夏从婆婆这里得了吩咐去给黛春上药,一推开门,就被一个茶盏砸破了头。
她忍着疼一声不吭,任由黛春发脾气。
“这是什么?真难闻。”黛春趴在床上皱眉。
“是金创药。”墨夏轻声说。
“婆婆哪儿来的?”黛春狐疑地拿过药瓶,认真嗅了嗅。
“从仙人那儿求来的。”墨夏觉得这也没什么好瞒黛春的,婆婆迟早会告诉黛春这些事,现在不告诉,只不过在气头上,于是她继续说,“好像是叫…合欢宗?”
合欢宗?
黛春眼睛一亮。
莲湖镇竟然有这样大宗门的人出现?
黛春的伤还没好全,就又偷偷跑出去了一次,她一反常态威胁墨夏,这一次是流着泪恳求。
墨夏哪里见过黛春这样,被她抓着的手生疼,大概是指甲掐疼了她,不过没关系,很快,她就不需要再有这样的痛苦了。
她要去新的地方,伺候新的人,或许,也能有新的烛火,和被褥。
这个冬天,大概不会冷了吧。
墨夏答应替黛春遮掩。
那天晚上黛春没有回来,第二日,她也没有回来,再后来,墨夏被一顶小轿抬进了员外府,关于黛春的事就都不知道了,只知道没多久花满楼起了火,全烧了个精光。
“合欢宗的人给你布了子母阴墟阵,教你怎么唤画皮郎,选址就在被大火烧掉的花满楼,因为那里的死人多,冤魂也多,更容易成功。”
“你没有换掉花满楼的牌匾,因为只有留着,才能让侥幸逃出的冤魂再度因为怨恨找上门,从而成为阵法的养料。”
“子阵你选择落在了如夫人的院子里。但是你是怎么进去的呢?”商渡川笑着问。
“你不用进去,你让一个可以布阵又不会被人觉得奇怪的人进去替你画阵就好了。”
这个人是谁?
除了无晦,没有人能够替黛春做这件事。
……
无晦艰涩地说:“我没有撒谎,她的确是很高兴地进了员外府,隔着院门,我都能听见她的笑声。”
“我将黛春的阵法布在院内,又留了一个在她的内室。”
钟葵鄙夷地看他:“在人家妇人内室画这种阵法,登徒子。”
无晦抿唇,“我那是怕黛春对她不利,若出事,我可以赶去救她。”
罗浮生翻了个白眼:“你一个和尚过去怎么救?拿你的脑门亮瞎别人的眼睛?”真把自己当碟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