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树旁,白雪落,稚子独跪庭院中。
他垂着眼眸跪坐着,一动不动。
冷风将他的鼻尖吹得通红,渐渐的,整张脸都红扑扑的。
宫女不远不近地瞧着,知道这是高热又起来了,心中担忧,却又无可奈何。
屋内传来了古筝的声音,从一开始的哀怨到激荡,最后以弦断告终。
院中又只剩下呼啸的风声了。
冰凉的刺激让他忍不住睁开了眼。
视线慢慢上抬。
原来是下雪了。
雪很小,落得很快,砸在身上有些痛。
但很快就没有痛感了,能感受到的,只有冷。
呼出来的气是那么热,仿佛血液都燃烧着沸腾着,灵魂躁动着,无法静息。
商渡川很少会梦到这一场雪,或许是当时太冷太疼了,他不想去回忆,平添难受,又或许是他不愿承认,他不被母亲喜爱过。
好真实。
疼好真实,冷好真实。
母亲的那张脸好真实。
她的拥抱,也温暖的好真实。
他的头低垂着,身体忍不住蜷缩,渐渐的,冷仿佛都感受不到了
商渡川侧头往旁边看,什么都没有,他眯起眼睛。
原来是桃树替他挡了风吗。
终于能靠近商渡川的千星蹲在旁边,她现在虽然薄如蝉翼又没人能看见,但还能使出来微弱的灵力。
这点灵力只能给商渡川形成一个可以挡风的屏障,让他勉强可以留存一点儿温暖。
千星看着商渡川那张小小的脸,五官和长大以后没什么区别。他像德妃更多,笑起来却跟他父皇很像。
原来他小时候眼睛里是没有金色流光的,乌灵灵的,在这冰天雪地中,像两颗结霜的葡萄。
商渡川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睡一觉吧,睡一觉,再睁开眼,说不定梦就醒了。
这么多年的梦魇,不也是这样过来的。
他的眼睛渐渐闭上了,小小的人被睫毛上的雪压垮,栽倒在了雪地里。
古筝声又开始与呼啸的北风对峙。
商渡川仿佛被人遗忘了。
雪飘落在他身上,像蓬松的棉花。
可这棉花一点儿不暖,反而让雪地里的人蜷缩成一团,嘴里呢喃着,开始说起了胡话。
千星将德妃的琴弦又弄断了。
这一次,出来了人。
宫女进去禀告德妃,终于得到了去请太医的应允。
忙不迭去请,等请到,人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
太医吓得满头是汗,连忙让自己的小徒弟去给皇帝身边的太监传话。
谁都知道陛下看重这位小殿下,要不是他母妃是德妃……
“商渡川?”
有人在喊他。
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
有点儿疼。
“抱歉…”
“我不要你的道歉。”
“那你要什么?”
“你给我点权利。”
“…封你当贵妃如何?”
贵妃?他不想要贵妃。
他要,就要当皇后。
于是他道:“为什么不是皇后?”
“皇后要端庄。”
他哪里不端庄?
有一股气憋在胸口,一下子就把他逼醒了。
睁眼环顾,是他最熟悉不过的房间。
“父皇……?”
批阅奏折的男人搁笔,到床前来,伸手来摸他的脸。
“好孩子,可想父皇了?”
男人慈爱地看着他,给商渡川压了压被角。
“嗯。”
“父皇也想你。”男人说,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盒子,笑着看商渡川,“猜猜父皇给你带了什么东西?”
“儿臣不知。”
盒子被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块金光闪闪的黄金平安锁。
“这是平安锁,父皇希望我们川儿日后平安顺遂,再无苦难。”
“川儿戴着它,平平安安长大,然后执朱笔,安天下,可好?”
有点儿哑的稚嫩声音响起:“好。”
他看着男人,轻声说:“父皇,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到他离开了皇宫,梦到他孤身一人求学,梦到他在各种庞然巨兽爪下惊险存活。
梦到他遇见了一个人,梦到他和同伴一起,去抓捕……
去抓捕什么?
男人摸了摸他的头发:“那都是梦,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都是梦,现在醒过来了,那就不要再去想了。”
“不要再去想了,答应父皇好吗,川儿。”
商渡川看着他,想答应,但心里又泛起一阵酸酸的涩感,像吃急了一块绿豆糕,咬一大口,不上不下地噎着,闷闷的难受。
“父皇。”
“嗯?”
“你长了好多白发。”
商渡川轻声说。
男人不再说话,笑着,将平安锁给他戴上。
而后,他起身,朝外走。
“父皇?”
商渡川扯着嗓子哑声喊着。
男人没有回头。
“父皇!”
商渡川掀开被子,追了出去。
一冲出门,阳光刺眼。
庭院中桃树高高地伫立,枝桠伸向天空。
花瓣像雨落下。
商渡川站在院中,感觉天地都在旋转。
他微眯起眼,感觉到树上有什么东西。
慢慢走向树底,抬头一看,愣了。
阳光猛烈,从稀疏的桃花间漏进来,一位少女踩着粗壮的树枝,微微低头,看着他。
绿色发带自她脑后随风飘扬,穿梭在花瓣中,带着细闪。
她冲他伸出手。
“商渡川。”
自天空裂开一道可怖的口子,满树粉桃瞬间被染上血色。
“小心——”
商渡川下意识伸手想要将少女拉下树以此躲开从口子中伸出的那只步足。
可少女却双脚勾着树枝,再次往下探身,一把抓住了商渡川伸出的手。
“别怕。”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从容和自信,让人忍不住想去看她。
千星揽着他的腰,几乎是凭一己之力带着他在巨大的桃树中穿梭。
商渡川看着她的侧脸,脑中突然有什么越来越清晰。
那不是梦。
体内的灵力在此刻开始重新游走于经络。
商渡川跟上了千星的步伐,不再全靠她一人行动。
千星感受到了商渡川的变化,说:“我们从裂开的地方出去。”
“嗯。”他应声,完全听从于千星的话。
步足破天,以翻云覆雨之势落于大地。
商渡川说:“这是织梦蛛的实体?”虽是疑问,但语气肯定。
“与柳师兄想的一样,它忍不住了。”千星说。
桃花迷眼,乘风直上。
两抹身影竟然踩着花瓣如登梯一般朝天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