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五更天还有一炷香的时候,小花谨记喜娘叮嘱,推开门进来服侍千星漱口。
“夫人。”
一杯温水连同一句呼唤一块儿递了过来。
声音有些喑哑,听上去很疲惫。
千星在喜床边上坐着调息,她没觉得难熬,眼睛一睁一闭,天就蒙蒙亮了。
小花在门外是实打实守夜,好在五月的夜晚不冷,不然她肯定是要带一身病气给夫人的。
这样想着,嗓子就像一眼干涸的泉,微微发痒,想咳嗽。
小花忍住了。
千星接过水,润了润嗓子,随后将手搭在了小花伸过来的小臂上。
从后院一路往前,来到前院,庭院宽广,东西各设书房两间。
堂屋门紧闭,上面贴了东西。
距离有些远,千星的感知在微弱灵力下不能发挥平常的实力。她避开疏松的铃铛,连迈步的距离、走路的速度和嫁衣裙摆荡开的弧度都算得刚好。
明面上不会让人觉得奇怪,也不会碰响铃铛。
一双眼睛从书房门上的小洞中看着庭院中的景象。
阵旗萎靡,中央有一个大圆盘,圆盘上放着一个大缸。
火焰在阵法生门上堆积,熊熊燃烧。
伯娘一身干净素衣,在满眼是红的城主府格格不入,像是一湖淤泥中的白莲,她舒展开身体,就像花骨朵儿绽放。
嘴里听不懂的祷词与两侧的鼓声交杂。
红盖头下的千星双眼乌亮,她看到了微弱的金光。
却不是从庭院中任何一件器物上,而是书房的门上,挂着的一面八卦镜上散发的。
伯娘背对着千星,随着她缓缓抬手,袖子落下堆在肩膀,露出白到发灰的手臂。
身体纤细如野草杆子,给人一种会被五月微风压弯的错觉。
金光从八卦镜内慢慢流出。
小花扶着千星,在一处地方站定。
是死门。
伯娘抬手的动作一顿,她极快地扭过头!
小花被她这模样吓了一跳。
“谁让你自作主张将她领到这里的?!我让你动了吗?!”
伯娘很生气,她的身体开始摇晃,一前一后,身体竟然跟刚熬好出锅的糖浆一样越来越长。
从阵眼处往前、往后,顶着一张惨白的脸在鼓声中如枯草般摇曳。
小花被贴脸的伯娘吓了一跳,那句质问声音太大,晴天霹雳般将她劈呆了。
“是、是宜、宜安跟我说、说的,她说先夫人也、也是这样的。”
伯娘伸出手抓向千星,小花下意识松开了扶着千星的手就要挡在千星身前,由白色粉末勾勒出的阵法瞬间启动。
“你松开她做什么?!”
伯娘简直气疯了,没看到她拼了老命过来扶夫人吗?
与外界的羁绊彻底断掉,这下是再无回头路了。这刚过门的夫人今日必死无疑。
昨儿个办的喜事连红绸都没撤下来呢,又要把白绸拿出来了!
可怜城主大人,又要再多昏迷几日。
粉末变的潮湿,伯娘说两句话的功夫就已经融化在了凭空出现的水中。
水在无风的庭院内表面荡起涟漪,像一条首尾相接的水蛭,不断蠕动着,蠕动着。
小花下意识要去扶千星,她已经反应过来自己做错了!
但太晚了。
霎那间水流声如滔滔江河奔流,与逐渐加快的鼓声夹杂在一起,变的狂躁。
火堆将阵法中经过它的水烤干,白色的雾气开始蔓延。
这雾气与水一样,凝聚在阵法中,没有向外扩散分毫。
小花被吓哭了。
她的手触碰到阵法,被烫伤,黑色血痂迅速形成,疼痛翻滚自指尖传到心脏,让人痛不欲生。
伯娘胸脯起伏,显然气得不轻。此阵由她所布,引忘川水临人间,将渡河的魂魄归体,城主大人即可醒来。
谁知道五更天将近,仪式也即将开始,甚至请了神女来压阵,没想到……
坏人心思可怕,但行为可测,还有防范的可能;就是这种愚昧又勤快的,行事最南辕北辙,害人害己!
伯娘指着小花的鼻子骂:“惟奸尚可防!惟愚而勤者!为祸最烈!”
小花颤抖着手,跪倒在地上望着那雾气中穿嫁衣的那抹身影。
千星将盖头一把掀开,太和灵根再次钻破天道金光束缚的一角,灵力漏出,罡气护体,隔绝雾气。
阵旗猎猎作响,火堆熊熊燃烧。
伯娘看着千星自己掀开自己盖头这一举动,愣在原地说不出话。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千星这一举动,那瘦削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再看千星头上寥寥无几的首饰,身体摇晃了好几下。
真是活久见,就没见过这样的新娘子…
行为不端!服饰不正!
她真是…真是要气死了!
千星双手掐诀,盖头如盾斩开浓重的雾气,绕了一个圈重新回到她手中。
这雾气与秘境中的白雾是一样的。
她抬眼——
或许真正的让人头脑发晕的不是城主府浓郁的灵气,而是她们穿越的那片白雾。
白雾常存秘境,每一位想要登门城主府的弟子都会跟它接触,或像柳如岸、唐月、莫铎那样将化形的白雾打散,或像千星带着雾鬼这样将白雾吞噬,或多或少都会接触。
唐月是队伍中最先不见踪影的,之后是莫铎。
这就导致原本定好的队伍被打乱,白景山、魏瑜和徐图在黑暗中抱团;宋轻灵、许云升、陈厚雪三位筑基境一起消失;罗浮生落单;走在千星身边的钟葵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别人。
除了千星,所有人都受到了或多或少的影响。
她有雾鬼傍身是其一,其二就是残留的雾气钻不进她体内,不能干扰她神志。
就像现在这样。
白雾垂涎着缠绕她,但毫无威胁。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与学府月考中的那道阵法题一模一样。
引魂阵。
“引魂阵者,引忘川之水以降尘寰,渡河之魂得归躯壳。白垩为水所涤,阵以川流而成,能索幽途之魄。
然必以生人镇之,否则逆运其机,反驱人之魂魄离体。”
伯娘只看到那原本站在死门的人朝着自己急速奔来,雾气凝聚成几十只野狼咆哮着上前撕咬!
千星调动体内灵力。
天道金光压制她的灵根,目前所有能用的灵力相当于筑基境初期。
她抬眼看向那几十只野狼,目光沉着。
“筑基境初期,足够了。”
于是翻身躲过,展臂挺腰,整个人如一条在水中快速游动的鱼,完美避开尖锐的犬牙。
误入此阵者该如何自救,千星记得她的答案——
“缸为水眼,火为阳关。断其源流,乱其阵盘。”
她翻手从荷包里拿出来城主府里挖来的金子,在空中将三颗金子扔出。
晃荡一声响,三颗金子准确无误砸破白雾落入缸中。
伯娘还没看清刚才是什么从自己面前划过落入她身后的缸中,视线中霎那间出现如流星划过天空的盛况。
定睛一看,那竟然是铺天盖地的金子!
一场让人想都不敢想的金子雨落了下来。
千星脚步诡谲,她纵使现在只能使用筑基境初期的灵力,但身法没有丝毫收敛,躲过野狼的同时,投掷出的金子能够打散白雾,并且落入阵眼的缸中。
引魂阵由忘川水组成,阵眼处的缸是水脉汇聚之处。将土石填入或打破水缸即可令水溢散。
她现在灵力不够扶持拳法,力量欠缺,不一定能够打破水缸;且阵中除了火堆再无其他东西可以用。
她只有金子,跟星星一样多的金子。
又避开一只狼,抡拳打散,随后一脚踢向火堆,有人脑袋这么粗的木头被她一根根踢向死门。
狼群调转方向不再攻击千星,反而去阻拦烧着火的木头,奈何白雾不敌焰火,接连响起的噗呲声与逐渐弱下去的鼓声一起,宣告着阵法大势已去。
“身入死地,假作魂散。阵寻无主,自返其元。”
千星重回死门,原本在生门附近的火堆此刻离她恰好三尺,她站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