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魂阵已破，鼓声停息。
伯娘终于回神，她的眼睛只有一只能看清，此刻盯着千星的脸，眼神极为复杂，有畏惧，也有恭敬。
“您是真正的神女，是上天的恩赐，也是万民的希望。”
枯草般的身躯跪倒在地，洁白的衣服沾染上尘土，外凸的脊骨一目了然。
庭院中的其他人也跪倒在地，齐声重复伯娘的话。
她是城内的祭司，是唯一能够通神灵的人。
书房门扉上的八卦镜重新锁住金光，缸内的忘川水被金子压制，门后的一双眼睛也不见踪影。
仪式失败，城主的魂魄未回归，但千星的到来，显然点燃了匍匐在地的伯娘心中的另一根蜡烛。
她起身，道：“神女，求您大显神通，救城主一命，也救城中百姓一命！”
伯娘在等待，其他人亦是。
千星问：“带我去见城主。”
昨天夜里宜安和小花对话时，她听见宜安说城主有一串供奉给神女的手串。
“若是仪式成功，伯娘就会将手串取下，这手串戴了会让女子不孕，先夫人就是因此丧命的。”
小花听宜安这么说被吓了一跳：子嗣乃是大事，夫人出嫁前喜娘就跟她叮嘱过，城主府里有大管家，过门不算立住脚跟，只有当夫人有了子嗣，才算真正有了立足之地。
从古至今，女子都是这样的。
小花深信不疑，牢牢记在心中。她不想让夫人被人像以前那样戳脊梁骨，苦尽甘来被伯娘选中成为城主府的夫人，一定不能让富贵日子成为泡影！
“为什么伯娘不让夫人怀有身孕呢？”
“傻小花，神女降世是受了上天旨意的，若是跟凡人有了孩子，那是大罪，神女无法返回天庭，神力也会被收走。”
小花懂了，原来是为了神女的神力，有了神力，这一城百姓就能收到庇护。她也是受到庇护的万千子民中的其中之一。
但——
“神女为什么要出嫁呢？”
她受上天派遣而下凡，理应像城主一样受到尊敬，或者像祭司一样受到供奉。她有无穷的神力，可以大显神通，造福更多人，为什么要嫁人呢？
小花不懂，她看着宜安。
宜安笑容不变，僵硬中带着古怪。
她没有回答，只有夜晚的灯笼投射下的光亮照亮小花的眼。
小花想到这里，赶紧忍着手上的疼痛起身跟上千星。
她要认一认宜安口中的手串，她要将那手串丢掉，她不想夫人像先夫人那样丧命，她想夫人彻彻底底与过去辛苦的生活割袍，迎接她灿烂的未来。
小花咬紧牙关忍着疼，一声不吭跟着千星和伯娘走到堂屋外。
离得近了，那门上的东西也认清了。
是镇魂符。
伯娘小心翼翼按了按符纸，唯恐它们掉落，随后才推开门。
堂屋很大，绕过前面的太师壁就可通往后院，从堂屋往左走是花厅，往右是卧房。
千星进门，入目先是高挑的房梁，八大扇雕花红漆木门静静伫立在她身后，前边的太师壁前摆着一条几，中间摆放了香炉和烛台，两侧放了花瓶和镜子。
条几下摆了八仙桌，两侧各设太师椅。
条几上挂了一幅图。
小花缩在门槛前悄悄抬头，看清画中人时愣住了。
眉如远山浅黛，眸似冬夜明星，青丝被鸾鸟轻衔，彩云匍匐于她的脚边。
这画中人竟然……
与夫人长得一模一样。
香炉死气沉沉，烟灰落在条几上，像凛冬檐下断掉的冰棱。
千星瞥了眼画像上的人，收回视线抬脚往右走。
伯娘将卧房前的白色粉末用手挥开，她不再上前，站在一边恭敬地垂头：“神女，请便。”
她不再唤夫人，而是唤神女。
城主府的夫人可以有千万个，昨日死今日生，永远后继有人。
但下凡的神女只有一个。
伯娘寻觅了很久。
终于找到了她想找的人。
千星进入卧房。
没一会儿就出来了，她一言不发，伯娘又领着她出去。
小花紧跟其后。
堂屋的门被重新关上。
一双眼在昏暗中慢慢眨动。
尘芥飞扬，森冷袭来。
像昨夜一样，雾鬼化作她掩人耳目，而她留在这里，有更多时间可以找手串。
仪式失败，伯娘方才也没有要拿手串的意思，千星只能自己找。
她在堂屋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
宜安描述的手串与她从昏迷前见到的江落水手腕上露出的手串很相似，手串将时间法则引出，只有找到手串，再次启动时间法则，她才能脱离这个错乱的时空。
如果手串没有在堂屋被供奉，那会在哪里？
宜安在骗人？
千星抬头看画。
她亲眼看见宜安被系着铃铛的细线杀死，但没一会儿又出现了，那不是活人，是被同化的泥人。
但这些泥人给人的感觉又跟小草不同。
一言一行都极为克制，应当是有人操控的，就像木偶戏那样。
她慢慢思考。
宜安为什么要告诉小花这些呢。
因为小花是她的贴身女婢。
是冲着她来的吗？
想要将她同化，也变成泥人？
还是……
千星扭头，看向卧房。
是冲着昏迷的城主来的？
幽暗在这偌大的堂屋中慢慢积聚。
五更天一过，明明天色应该亮起，但这里却像鸡鸣时分，越来越黑。
千星垂眸，就在她走向右侧卧房想要去找一找有没有手串的时候，猛然站住看向画卷。
她从刚才进来开始就一直感觉到有一股阴冷的视线。
黏腻又冰冷，像即将凝固的血，缓慢地流淌在肌肤上。
黑暗蒙蔽不了她的眼睛，但感知内，千星却没有发现第三个人。
她像是想到什么，猛然拉开卧房的门。
拔步床纱帐散落，幽暗中，一只手掌印慢慢出现在纱帐上。
千星往前走，掌印流血。
再往前，掌印变淡。
等她站在床边时，掌印已经完全消失。
“咚——”
纱帐被她掀开，带动挂纱帐的金钩碰到床柱子，发出不轻不响的声音。
床榻上的人完全暴露于她眼前。
因昏迷而紧闭的双眼下是挺翘的鼻梁，微微干裂的唇瓣，有些胡青的下巴。
如果说昨夜十岁江落水的眉眼与商渡川有七八分相似，那此刻他的脸，跟商渡川几乎一模一样。
屋外的光线一寸寸挤入卧房，将视野中的一切照亮。
千星站在床边，俯视着床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