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丝如瀑压在他身下,安静闭眼的模样死气沉沉,呼吸微弱,像一具勉强有温度的尸体。
纱帐扬起又落下,将千星也笼罩在内。
她伸手,轻轻搭在他的脖颈处。
有脉搏。
也有微弱的灵力。
灵力由指尖通过相接触的肌肤送入对方的体内,那死气沉沉的模样产生了一瞬间微弱的松动。
“灵魂没有缺损。”
千星闭眼感受了一会儿,睁开眼。
灵力虽然微薄,但的确是得到了回应。
这股感觉她很熟悉。
在上金寺禅房内,她就曾将灵力注入商渡川的眉心,短暂封闭过他的五感。
商渡川体内残留着她的灵力,这次她重新注入灵力,与之前的融合,肆无忌惮在他体内横行。
灵魂没有缺损,身上也没有受伤。
却一直处于昏睡的状态。
“奇怪。”
千星不知道商渡川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现在只有她们两个人是不属于这里的,所以得先把他弄醒。
室内越来越亮,甚至能看到一缕阳光落到窗棂上。
那个叫伯娘的没有灵力却可以布下引魂阵,但城主并不需要引魂。
真蹊跷。
或许伯娘也是被人算计的一环。
她坐在床边,不再看他,待了一会儿后准备出去。
可就在这个时候,竟然有一双手掐住了千星的脖子。
哑而轻的声音在她耳后响起,气息像湍流的河水冲撞千星耳廓上细小的绒毛。
有点儿痒。
“你是谁。”
他掐着千星脖子的手没有松懈,见千星没有立马回答,反而加重了力度,窒息感加重。
千星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力气很大,在没有使用灵力的情况下就可以掰开商渡川的手。
他很虚弱,力量不敌以前。
千星顺势侧过身,对上一张表情冷淡的脸。
被她抓手腕肯定是痛的,但异样的表情并没有在商渡川的脸上显露出来,他的眼中饱含警惕。
两个人距离很近。
千星背对着窗棂,替商渡川挡住了刺眼的阳光。
落在商渡川眼中,她的脑袋有一圈金光,显得毛茸茸的,而且还穿着喜服。
商渡川皱眉,还想再开口说什么,喉间一阵痒,低声咳嗽起来。
一杯水出现在他余光中。
他抬眼。
伸手接过,慢吞吞喝着水。
一边喝一边看着在房间里乱逛的人。
真奇怪,他看见她乱翻东西竟然不觉得生气。
甚至她递水过来自己还很开心。
为什么他的心一直怦怦的?
这人到底是谁啊?
“走吧。”
千星看他喝完了水,把商渡川手里的杯子拿过放旁边,催促他,“我们得出去了。”
“去哪儿?”
虽然不理解要去哪里,但是他还是下了床。
一起身,就见她要往外走,商渡川皱眉拦住她。
“你还没说你是谁。”
他感觉很奇怪。
突然出现的这人奇怪,他自己对她的反应奇怪。
看到她第一眼,他就觉得很熟悉,好像很久以前就见过似的,但他可以确定自己从没有见过她。
脑子乱乱的,心也乱乱的。
千星看着他,顿了一下,走近他。
一步。
两步。
三步。
商渡川脸上毫无表情,喉咙偷摸滑了好几下。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头都有点儿想痛了。
一只温热的手贴上了他的额头,皓腕遮挡住一部分商渡川的视线,他听见站在自己跟前的人声音平静,像秋日干脆的叶子被捏碎,让人听了很爽:
“你失忆了。”
他皱眉。
千星把情况简单地说了一下,最后道:“现在可以走了吗,商渡川。”
伯娘那边也不知道还要干什么,雾鬼不会说话,得回去了。
他眉头依旧皱着。
“我不叫商渡川。”
他脸绷紧紧的,沉声道,“你认错人了。”
千星:“……”
她看着他,接话:“那你叫什么。”
商渡川心里有点儿不高兴,他是城主,她是城主夫人,这身上还穿着喜服呢,一看就刚嫁给他,怎么连他的姓都记错。
一点儿也不在意他。
“我姓江,叫江渡川。”
商渡川咬字很重。
千星点头,从善如流:“好的江渡川。”
“好敷衍。”
“……”千星道,“现在可以走了吗?”
“可以。”商渡川答应地很快,虽然心里还是不太高兴,但是看她的言行举止,有要事要忙的样子。
有什么事呢。
千星拉开堂屋的门。
原本贴在门上的两张镇魂符在地上,受风扶摇直上,在二人的视线中飞远。
镇魂符掉了。
千星若有所思。
魂魄缺失的人昏迷、痴傻都是常态,引魂阵会与镇魂符一块儿使用,前者用来找丢失的魂魄,后者用来安抚体内不全的魂魄。
现在她检查过商渡川没有丢失魂魄,这镇魂符就变成了让他迟迟不醒的原因。
没有外力打破,他或许会永远沉睡下去。
至于失忆,或许跟时间法则有关。
“你要去哪儿?”商渡川问。
他眯眼顶着阳光跟在千星身边,腿长步子大,走的不快不慢,有种悠闲感。
又道,“你为什么把我认成商渡川,我跟他很像吗。
你喜欢他?”
说一句偷看一眼千星,见她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商渡川就忍不住想把她头掰过来,让她只看见自己,只听自己讲话。
但他忍住了。
“你怎么不理我?”
语气颇有点儿哀怨。
“我跟他比,谁好看。”
阳光从稀疏的树丛间洒落,斑驳的金点落在身上。
两个人都穿着喜服,踩着树影和阳光往前走。
金线勾勒吉祥的图案,衣摆相互摩擦。
千星叹了口气。
明明是同一个人还要比较。
“你。”
“那我跟他谁更高挑些。”
“你。”
“那你更喜欢谁?”
千星没回答这句,正院近在咫尺,她撂下一句:“你继续往前,不必管我。”
利索翻身上墙,像猫一样从墙头跳上树,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独留还没意识到自己也有灵力的商渡川站在原地,慢慢收回视线。
“你还是喜欢他,不喜欢我。”
说了这么多,那个叫商渡川的没他好看没他高,他也还是比不过。
酸酸的感觉从心口化开。
脑中想起刚才睁眼时——
床榻之侧,她背对而坐,碎发掉出却不显凌乱,抬眼回望,乌黑的眼眸灵动平静,让人焦躁的情绪都平复下来。
就像雏鸟刚睁眼依赖第一眼看到的东西那样,无可避免地有一股从灵魂深处不被压抑的情绪跟花一样绽放了。
就这么回眸对视一眼,他突然想到个词,叫一眼万年。
怎么办呀,他好像喜欢上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