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娘送雾鬼回去的路上,一言不发,她左思右想了一路,最后只道:“五月初五,神女可要去祭台告慰上天?”
雾鬼听不懂,它没反应,假装没听见。
伯娘以为神女生气了,又是说了一箩筐的话,雾鬼觉得聒噪,要发脾气。
小花大着胆子开口,对伯娘说:“夫人从前不爱出门,端午是大事,万一……”
伯娘顿了顿,她在接收到上天的旨意选中神女后,就听喜娘说过,这丫头从前过的并不如意。
破茧成蝶,宛若新生。
从前听说是个胆怯懦弱的,但刚才在引魂阵内,不说面对雾气化作的野狼沉着冷静,就是那身手,也绝对不是普通人家能够养出来的。
从前打着神女下凡的旗号想要嫁入城主府的不少,但多都是伪装,都经不住人问,就会露馅。这一次伯娘是真信了。
小花手上的皮肤都发黑流血了,疼的人要昏,伯娘有话问她,在送雾鬼回正院后就唤小花跟着她出去了。
雾鬼都懒得看这些人,刚才叽里咕噜说话的它不想理,在对面树上窥视它的也不想理。
脚一勾一踢,晃荡一声响,就把门关上了。
红绸还没撤下,蜡烛已经燃尽,屋内有阳光跳跃,尘埃飞舞。
雾鬼百无聊赖靠着软垫,等着千星回来。
但很快就等来了一个擅自作主推门而入的人。
雾鬼不认识对方。
它皱眉看着来人。
两张符快速袭来,动作利索到让人吃惊。
雾鬼涂着丹蔻的指尖微动,本想就此消散,但想到千星的话,又忍住了。
于是顺势被贴上了两张符,双眼登时闭上了。
镇魂二字在黄色符纸上写的明白。
那人将身上的黑色披风一甩,将雾鬼全身包得严严实实。
它被人带走了。
几乎是翻窗离开的下一秒,一只手推开了门。
商渡川走了进来。
他观察了一圈环境,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屋内的蜡烛燃烧的味道,也不是衣服的熏香,而是一股像晒干的谷子味道。
并不好闻。
没发现千星,商渡川感觉奇怪。
她飞檐走壁离开这么快,是发现了什么?
千星姗姗来迟,她刚进门,就看到一盏入口即可的茶摆在她跟前。
商渡川还是很爱喝茶。
“去哪儿了。”他问。
“抓人。”千星答。
商渡川看她两手空空回来,便道:“对方很厉害?”
“不厉害。”千星如实回答,当时她听到铃铛声,便知道又有一位无辜的人死于非命,不过没有任何呼救声传来,这便有些蹊跷。
根据昨日夜里到今早的观察,泥人钓到鱼后会欢呼,鱼上钩后会挣扎,总之多多少少会有动静传来,但是刚才她没听见。
又躲到树上去看,发现是有什么从正院内被运出来了。
感知告诉她这是雾鬼。
有人想要带走她,但阴差阳错之下,变成了雾鬼被带走。
千星不喜欢喝茶,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画出了一个人的模样。
“他长这样。”
商渡川起身来到她身边认真看了看:“不认识。”
千星也没指望他认识,画出来是方便之后再次遇到可以提防。
她又画了一块牌子:“他腰间挂了这个。”
这次商渡川认出来了,他也用手指沾了茶水,给千星画的牌子上填充细节,懒洋洋道:“这是府中对牌,能走小门。”
商渡川瞥她一眼:“你嫁给我,是不是为了查什么事儿?”
“……”千星想了想,这样说好像也没问题,若不是一开始知道此行会前往城主府,她半路就会逃走,于是点了点头。
毕竟她来到从前的落水城就是因为江落水手中的那串珠子。而江落水在城主府。
她起身,绕到屏风后面的衣柜前打开门,找了套方便行动的衣服。
商渡川没有跟来,他甚至坐回了刚才的位置。
——这个位置背对着屏风,同时还在继续说话让千星可以知道他与她之间是隔着距离的。
“这件事儿,跟商渡川有关吗?”
千星听到了这句话,眨了下眼。
这个问题怎么也这么难回答。
她和商渡川现在都是被困在这里的,出去自然不是她一个人的事,那么调查手串也与商渡川有关。
于是她“嗯”了一声。
声音不响,但被时刻关注千星的商渡川精确地捕捉到了。
他摩挲着手中的茶盏,里面已经没有水了。但他的心里就像是盛满了水似的,千星一句轻飘飘的话就可以让这些水溢出来。
让人胸口发闷,喘不上气儿。
“你非得去吗?”
商渡川起身。
屏风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
千星换好衣服了。
她走出来,站在屏风边上,望着商渡川,点了点头。
商渡川走近她,目光晦暗。
他的脸冷淡到有些凶,眉眼间距窄,眼皮也窄,睫毛又长又厚,那一双金色眼眸倒映着千星的模样。
“他对你很重要吗。”
为了他,愿意花费这么多的精力和时间去查。
可能会很危险。
可能会没有命。
“千星。”商渡川继续走近,高大身躯带来厚重的压迫感,与刚才昏迷初醒的虚弱不同,此刻的他说话声音很低沉,带着统治者与生俱来的不怒自威,“你是我的妻,总是想别的男人算怎么一回事。”
千星看着他,眼神不闪不避。
对旁人来说这是风雨欲来的恐惧,对她来说,就像看一只炸毛的猫。
即使露出锋利的爪牙也还是喵喵叫着,瞧着凶残,实则是在害怕。
“不用担心,我很快回来。”
“我也要去。”商渡川看着她,抬了抬下巴,“过去坐着,我给你梳头。”
他阴郁的态度一闪而过,千星一句话,九个字,就把他的毛捋顺了。
她看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甚至连他自己都是后知后觉的情绪都被接住。她许下承诺,那么认真,商渡川不想跟她新婚就闹不愉快。
反正日子还长,那个叫商渡川的最后肯定会被他踩在脚底下,他才是那个跟千星相濡以沫到白头的人!
妻子要做什么就做吧,他堂堂一个城主,难道这点儿气度都没有吗?!
“你会梳头?”
“嗯。”商渡川点头,把千星头上零星的首饰取下来,梳顺头发,骨节分明的手将头发分成两部分,手指翻飞,给她绑了两个麻花辫。
铜镜中倒映出两个人的模样。
千星会梳冠和高马尾,发型从前都是不周山喜欢给她梳,但下山以后,偶尔钟葵兴趣大发,也会给她梳发型。
更多时候,她都把头发全盘上去,又简单又方便,还牢固。
不过商渡川会编头发她是没想到的。
失忆了手艺还记得。
铜镜中的男人没正儿八经盯千星,但余光知道她在看自己,勾起唇角,挑眉轻笑:“是不是被迷倒了?”
说完颇为得意地绑好发带,俯下身,看着铜镜中的千星:“你夫君不光身高脸好看,手巧人有劲,还特别喜欢伺候你。
怎么样,喜不喜欢?”
他调整了下千星的两根麻花辫,最后一句像是在问辫子,又像是在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