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挟着脓黄液体的断肢残骸和碎肉块一块被收集。
杨子义忍不住干呕,声音像野牛在不满地叫唤:“我这双手是用来干粗活吗?!”
千星和不周山正说话呢,闻言抬头看了过去。
就见一个有着粗旷声线的大汉抻着一双柔软滑嫩的手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杨子义一直在左右脑博弈,最后带着哭腔说:“我的手真的要去碰那些东西吗?”
放眼看去,傀儡山庄的人都哭丧着脸,每一个人都很痛苦。
对他们来说,一双精巧灵活的手,是修傀儡道最基本也是最珍贵的。
就像剑修的本命剑,丹修最爱的丹炉,符修用惯的朱砂玉笔,这能随意糟践吗?!
可怜他杨子义!今日竟然就要将如此一双纤纤玉手,被那些恶心发臭的污秽污染!
“苍天啊!”杨子义捂脸,“我好痛苦!”
千星:“……”
不周山:“……”
商渡川:“……”
柳如岸:“……”
还没醒来的罗浮生和钟葵:“……”
外门的五人和徐图:“……”
杨子义顺位第十四,与坐在桌尾的傀儡山庄的其他人距离很远,他本来不用做这些,但他的位置卡在这里,触碰那些尚有余温的肉块,让他头皮发麻。
桌子两侧,犹如相互咬合的齿轮,无比顺畅且丝滑给下一个人传递东西。
有的时候是一截手臂,有的时候是一颗头颅,有的时候是半条腿。
千星坐在首座,双手放在太师椅两侧的扶手上,整个人靠着椅背,看着向前方绵绵延伸的桌子。
此刻,她仿佛透过这些忙碌的人,看到了一幅模糊的画面,越想看清,那幅画就离她越远。
等到杨子义被摧残得精神萎靡、抱着他那双玉手痛哭流涕的时候,椅子终于坐满了人。
众人皆看向由傀儡山庄制作出来的傀儡。
“……谁偷懒了,第五个傀儡怎么有两只左手?”
“你看那个,四肢都是小腿,就那边凹进去了。”
“每个五官都好丑。”
“我不想笑,但是…”
“怎么做成这样?真的好丑…”
“我的木鱼呢,我的功德!我的功德!”
傀儡山庄的人:“……”
“哎,我真没话说了,一百年内没人能看懂这是什么东西。”
“你说手巧吧,做的这么丑,手不巧吧,行动还算灵活。”
“除了没有灵魂,跟普通人没区别。”
“妹子你看着我的眼睛,你再说一遍没区别?”
“不好意思啊,我眼盲。”
“……我真该死啊。”
“死也别死在这,不然你都不知道你死后会多丑。”
傀儡山庄众人暴怒:“……我说你们真的够了!丑丑丑!你们才丑!你看看你们送过来的是什么!半颗眼珠!一颗牙齿!一缕头发!这些都是什么?!”
众人眨眨眼,有不服气地说:“那也有好的呀!”
“对呀,我灵力都枯竭了,弄了好几个阵法呢。”
“弄得洒家手都酸了!呜呼一头栽倒也!”
“……”
杨子义捂脸的手放了下来,他假哭的表情迅速收敛,一脸认真地说:“其实我突然发现这个位置特别适合我。”
至少不会被人质疑审美。
他们傀儡山庄的人在傀儡道上很厉害的好不好?
那是真的能做成跟真人无异的!
“还好意思说,一念谷你们剔除杂念的本事也太差了!有些都已经产生怨念了你们都没看出来!”傀儡山庄的人开始无差别攻击。
“还有问剑宗,你们的剑都脸盲吗?把东西送到该送的地方都会弄错!”
“轮回殿你们不是器修吗?拼个骨头也乱七八糟的!你们自己看看!把多少傀儡变成瘸子了!”
“还有那个合欢宗!我都不想说你们!”
“那个稷下更是!出手这么利索干嘛!搞的全是断肢残骸!麻烦死了!”
全被傀儡山庄喷了个遍。
不过碍于傀儡山庄的确是最后收尾的,累得很,那些咆哮其他宗门的人全当没听见。
六十个宗门:笑话,他们在自己宗门晨练的时候都会偷懒,在这里更会摸鱼了。
傀儡山庄:我才是最大的笑话!整个落水秘境最大的笑话!
钟葵悠悠转醒——其实是被吼醒的,她还没听清众人在说什么,只觉得很喧闹,眨了眨朦胧的眼睛,干涩道:“过年了…?”
好吵啊。
柳如岸道:“钟葵师妹,你醒了?”
又道,“醒的刚好,人凑齐了。仪式应该要开始了。”
鹿清拿出那面八卦镜,看向首座的位置。
朝花阁两侧的流水声渐响,像是在林间溪边竹亭下曲水流觞那样。
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几只蝴蝶,鳞粉被斜射进来的阳光照得发亮,翅膀一扇又一扇,慢吞吞从众人面前飞过。
鸟雀声婉转,若闭上眼,还真觉得自己置身于某场惬意的宴席。
但鼻腔中存留的淡淡血腥味又在诉说着现实的残酷。
钟葵眨了眨眼,眼中的茫然荡然无存。
她终于懂了当时走出朝花阁刹那感受到的浓烈割裂感出自何处了。
是这里。
阳光、微风、蝴蝶、鸟鸣。
仿佛一卷灿烂的春日图,让人忍不住沉醉于此。
就算是矛盾,好像也在被压制。
轻声说话,会被放大。
怒而咆哮,会被压制。
千星抬眼,看向四周。
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是香。
那一颗颗被裹挟着泥土的珠子开始悬浮,这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但千星的眼神却直直看向前方,她看到那些傀儡人正在被点燃。
头颅上覆盖着的苔藓成为了火焰长大的最好养料。
于是坐在桌尾的傀儡开始像蜡烛一样燃烧。
死肉中的油脂被高温逼出,往下滋滋流动。
如滚烫的蜡液,开始在底部积聚。
太师椅的四条椅子腿都被封存。
千星稳稳坐着,她的目光晦暗,一动不动。
“等等?傀儡怎么开始燃烧了!”
有人发出惊讶的感叹。
“火要烧到我这里了!”
“我怎么动不了?!”
“我去!哪个孙子出纰漏了!”
此刻在千星的眼中,那是一根又一根燃起的蜡烛。
缓慢而坚定地朝她而来。
耳畔没有尖叫与咆哮,有的只是蜡烛燃烧爆破的声音,还有烛火摇曳的模样。
而此刻朝花阁内,一具又一具傀儡燃烧,那些靠近桌尾的修士开始惊慌,他们想要从凳子上站起来逃离,但是,但是!
为什么会起不来?!
就像是烛台上的蜡烛,只能留在原地等待被燃烧使用那样迎接既定的命运。
他们只会流下白色的蜡泪,然后在火红的烛焰中,偶尔发出两三声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那是他们的哀嚎与惨叫声。
这就是蜡烛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