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二人再次进城的时候，钟葵明显比刚才活泼许多，她将买的东西一一打开递给千星，两个人边走边吃。
“这是糖麻圆，甜甜的，很好吃。”钟葵兴致勃勃地推荐，她偏爱甜口，嘴里咀嚼着，眼睛都亮亮的。
不过这样愉快的表情没持续多久，刚过城门没多久，就看见朝她们而来、气势汹汹的甄家二兄弟。
说真的，钟葵并不想搭理他们，奈何他们身为神使，很受寰城百姓的尊敬，就这么一段路，原本拥挤的人群就散开，只有外来客还不明所以，继续走在路中间。
“诶，这俩谁啊？”有人问。
“送生娘娘的神使。你没去庙里？”
“去什么呀，我老娘千叮咛万嘱咐到了寰城要去拜一拜娘娘，还没进去就被这俩人拦下了。我看他们凶神恶煞的，看起来比杀猪的还残暴，就没问为什么。真奇怪，从前不是要我们去拜的吗，怎么这回不用了？害得我以为我做错了什么事，连着两天都没睡好觉，就怕牵扯到我媳妇生娃娃。”
“你竟然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庙里前两年就不让男人进去了，说是会冲撞娘娘，现在只有女人能进去呢。”
“女人？可是我一个也没看见啊？满大街的男人，滂臭。”
“那不就有一个？”
说话间，眼睛往一处方向看，就看到飘逸的广袖长裙随着走动裙摆荡开优美的弧度，木屐被她穿在脚上，走路时还有哒哒的声响，就像鸟啄树那样规律。
长发垂落，头上没有戴一点儿发饰，看起来像刚起床，带着一股慵懒的俏皮。
她的衣服颜色很淡，但胜在搭配出彩，光看背影就深觉她气质非凡。
“她竟然敢一个人走在街上？”
“这有什么说法吗？”
有人似风钻入茶铺，将看到的惊天一幕说给众人听。
“我刚才去麻子店里买糖麻圆，你们猜我看到什么了？一个女人！一个很漂亮的女人！”他喘着粗气。
此话一出，茶铺内的所有人眼睛都亮了。
有的人是隐忍地在眼中划过暗芒。
有的人则张大了、瞪圆了眼睛。
还有的人脸上的表情都没办法遮掩，贪婪地询问：“有多漂亮？！”
那人形容：“很漂亮很漂亮！长发飘飘像仙女，脚又白又小，而且身上很香。”
茶铺的主人茶娘听不下去了，道：“你凑上去闻了？真恶心！”
那人的脸迅速涨红了，连忙解释：“我没有！隔了好长一段距离我闻见的，反正很香，而且长得也很好看！整个寰城都找不出来第二个这么好看的！”
“比豆腐娘还好看？”
“对！”
“那还等什么！赶紧去看看！”
“快快快！”
一阵风来，几阵风去。
茶铺内的桌子上还放着热气腾腾没被人喝完的茶。
香香走到茶娘身边，瞧着没人，终于开口：“娘。”
茶娘内心的嫌恶还没消去，听见自己女儿张嘴喊她连忙紧张地瞪她，压低了声音道：“跟你说了多少次人前不许开口！”
又推着香香的腰让她往里走，“你从前老问娘为什么不让你说话，为什么不让你出门，为什么不让你穿得体。因为这里——”
茶娘伸手指了指地面，眼睛浑浊到有些发黄：“——会吃人啊！”
香香被吓到了。
她刚才在炉火前一直在偷听，偷听到那是一个漂亮的人时，心中也是羡慕的，她想穿漂亮的衣服，想大声地说话，她想唱歌，想唱阿糯从前教给她的歌。
可是她娘不准。
直到她看到那些人的表情。
所有人的表情在那一刻都不约而同地变了，不管是暴躁的、大大咧咧的，还是内向的、不发一言的，所有的人，所有的男人，都在流露着同一种情绪。
垂涎。
他们下意识在桌子下狂抖的腿，在桌面上躁动地扣着茶盏的手，还有微微颤抖的面部。
都让香香感觉到陌生。
她躲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就像是马戏背后的秘密被公之于众，那一刻的震撼直击心头，认识了这么久的人，不同年纪、不同职业、不同性格，竟然在这一刻——面对漂亮女人的这一刻，反应都是一样的。
她的心里只有害怕和失望。
她失望于从前那些在茶铺高谈阔论的人也是如此粗俗不堪，害怕那位漂亮的人会成为第二个豆腐娘。
香香在发抖。
茶娘让她在火炉前坐下。
茶娘说：“别哭。娘会保护好你。”
感受到来自娘的温柔，香香心头的害怕融化成了一汪水，从眼睛里流淌下来。
“娘，我害怕。”香香抓紧了自己身前的打着补丁的裤子，声音颤颤的。
茶娘心疼地安慰：“等娘再多攒些钱就能离开了，很快了…很快了…等离开这里…等离开这里…”
她的话就像蒲公英的绒毛轻轻划过耳畔。
只有香香知道，她娘说了什么。
蒙蒙的阴雨又下了起来，砸在篷布上，慢慢转大。
千星和钟葵看着越来越多的人，感觉到浓重的不适。
素心还在继续说话：“……朔辰？好巧呀，我们又见面了。你们办完事了吗？”
钟葵看着这位素心姑娘，又将目光快速略过路人，传密语给千星：“这些人的眼神怪怪的。”
千星道：“人越来越多了，先走。”
钟葵说：“那她呢？”
千星说：“她是修士。”
钟葵惊了：“什么？”竟然是修士？
正准备走，冷不丁走来一个壮汉，他的样貌端正，身量极高，走到素心身边，却像破了馅的汤圆，气质顿时弱了下去。
“姑娘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壮汉眯眼瞪着千星二人，俨然一副要英雄救美的样子。
钟葵无辜传密语跟千星蛐蛐：“这人什么情况？我们又没欺负她。”
素心看着隔绝了自己和千星的宽阔背影，抬脚踹向壮汉的小腿，冷声道：“滚开。”
周围集聚起来的男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窃窃：“嚯，还是个小辣椒。”
“这娶回家，生活可有滋味了。”
“长得真漂亮啊！性子泼辣点又有什么关系？等来年生两个胖小子，脾气自然软下来了。”
“郭兄说的没错啊！哪家娘们不是这样驯出来的？豆腐娘那从前也是个泼辣性子呢！”
“那不多亏兄弟伙给裕戈出招嘛。说起来裕戈还欠我们一顿饭呢！这不得好好感谢感谢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