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门是新上漆的朱红大门,门环挂着一串雨珠,像挂在襁褓中婴孩脖子上的平安锁。
素心和小草往庙里走。
跨过门槛,便进入一个方整的院落。
正对面是大殿,从门槛处到大殿,需要走上一段方砖路。中间有铁香炉隔绝,炉身已经被熏得发黑。
婀娜的青烟从孔隙中钻出,像女子袅袅的软肢朝天舒展。
走近了,浓郁的香火味道直让人想咳嗽,炉中插着密密匝匝的香柱,猩红的火像一只只睁开的眼,吓了凑近细看的小草一跳。
院子两侧各有一排厢房,西边的尽头有一处角门,越过角门,就是禅房。
素心和小草刚跨过门槛就有一位笑得满脸是褶子的老媪走了过来。
她也撑着伞,骨瘦嶙峋的手紧紧抓着伞柄,在铁香炉处将二人拦住了。
老媪问:“二位是今日刚入城的?”
小草记着话,回答道:“是。前来拜谒一下送生娘娘。”
老媪笑容更深了:“好。不过现在大殿内正有人在拜谒,不如老身先带贵人们看看此庙?雨中漫步于送生娘娘庙,也是别有一番趣味的。”
素心看着老媪,她的眼神带着浓烈的审视。
老媪的眼神从小草身上落到素心脸上。
两个人虽然都戴着面纱,但一个额前刘海太长,遮住了眼睛,看上去并不讨喜;而另一个,面纱上是一双水汪汪的漂亮蓝色眼睛,光看这双眼眸,仿佛就徜徉在清澈的水天一色之地,让人忍不住醉倒在她眼中。
老媪的目光很明显在素心身上停留的时间更长。
于是道:“贵人意下如何?”
素心点头。
她猜朔辰想知道的东西跟庙有关,既然打定主意要结交,那顺水推舟一下也没什么不好的。
说不定她身边这个看着木讷的小姑娘可以在朔辰面前说两句她的好话呢。
老媪笑着走在前面。
她走得不快,看得出来十分康健。
从角门过去,就到了禅房。
禅房是由灰砖搭建,门前种着一棵树。
枝条斜斜地伸出来,挡住了半面窗户。
满树硕果挂在枝头,似乎要将树都压倒。
老媪笑道:“这是石榴树,贵人们来得巧,刚好孟冬,可以尝个甜。”
树下有石阶,边缘很光滑,从树枝上滑落的雨聚集在上面,倒映着满树的赤金。
素心往窗户里看了一眼。
木桌、旧椅,墙角立着经柜,案上还搁着一盏茶,蒲团歪倒着,雨声淅淅沥沥,更显禅房的静。
这里是有人住的。
素心瞥了一眼就了然于心,又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人,也不知道这位小姐注意到了没有。
她的刘海那么厚重,眼睛看着不累吗?
素心的目光落到小草的刘海上,在心里自然地自问。
踩着微微松动的石砖,又从禅房绕回了大殿。
小草看到了一个从大殿出来的人。
只不过距离较远,它看到的时候对方已经走到了铁香炉处,很快就被香炉遮挡了身形。
小草转头,看着大殿。
殿前的抱柱刻着一副对联,红漆脱落了大半,字迹勉强可以辨别:抱来天上麒麟子,送与人间积善家。
小草看着大殿,感觉跟落水城城主的家庙差不多,它任过落水城的祭司一职,学识尚可,将一副对联记在了心里。
迈上三级石阶就进了大殿。
雨落云密,将天色变得像傍晚那么黑。
大殿内燃烧的烛火摆了左右两面墙,每一盏油灯下都压着纸条。
素心看清了,上面写着夫妻二人的名字。
一盏又一盏,全是为求子燃的。
尘埃被潮气打落,黏在地上,与污水混杂在一起,折射着满堂辉煌。
神龛中供奉着送生娘娘,只是素心刚要抬头,却被老媪制止:“贵人,举头三尺有神明,不可直视。”
素心的眉心短促地皱了下,但她此次前来并不是惹麻烦的,于是顺从地没有抬头看。
而小草则是将刚才走过的每一条路都记在脑子里,等出去后画给师尊。
它眨了下眼。
神明不能看,那贡品总能看吧。
也不知道这寰城所贡之物与落水城有什么不一样的。
透过厚重的刘海,小草看到在神案上供着几碟面做的寿桃。寿桃已经干裂,旁边还有一些散着的红绒绳、长命锁之类的。
金子、银子都有,闪闪发光。
老媪没有制止二人看神案,相反,她还笑着解释:“这是长命锁和红绒绳,都是求子的妇人来还愿的。”
神案前摆着一个跪垫,边缘被磨得起了毛边,上面有深深的两个膝窝。
小草看愣了。
好多颗虔诚的心曾经被捧到神明前过啊。
素心挪开眼:不知多少妇人曾跪在这里,默念过心事。
两个来自不同地方的人,有着天差地别躯壳的人,竟然在此刻,对着那两个深深凹陷的膝窝有着相似的想法。
感叹,珍视,还有些微弱的难过。
铁香炉里的香还在燃烧。
斑驳抱柱前的雨还在落。
老媪的笑容依旧在脸上。
小草却突然有些茫然。
来这里的人都是来求生男的。
为什么。
为什么都要求生男。
为什么。
为什么跪下祈求的是女人?
为什么跪下祈求的只有女人呢?
小草将目光从跪垫上挪到那堆长命锁和红绒绳上。
为什么。
它没有看到过一丝丝关于男人的痕迹。
明明,明明,这件事从来不是一个女人来祈求就可以解决。
为什么要将这件事压在女人的肩膀上。
小草想起在落水城它当祭司的时候,也有人会来祈求,求福、求安、求财、求子,它从没见过一对夫妻想要孩子是由女子独身前来的。
这不对。
这是不对的。
小草张嘴想要说什么。
但嘴中的话先化作了一声轻轻的叹息,这声叹气将面纱吹起,而后紧紧地贴在它的嘴唇上。
老媪说:“拜谒前,老身有几句话提醒。”
“一是,拜谒需独身。”
“二是,拜谒需敬酒。”
“三是,拜谒忌抬头。”
她慈祥地说着,目光从小草身上挪到素心身上。
“那么,贵人们,谁先来拜谒?”
小草看着老媪,道:“我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