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生娘娘庙。
青砖到顶,瓦被风吹,落在抱柱前摔得七零八落。
庙门破得彻底,门口没了往日伫立的神使,林宝芝畅通无阻地进来。
她跨过门槛。
看见铁香炉倒在殿前,里面的香灰被水洼淹没,聚在一起,难舍难分。
天开始放晴了。
云被撕成一条一条的,露出高远而寡淡的蓝。
檐角的风铎尽数被风扯掉,只剩下一个孤零零地悬着,偶尔响一声,声音很哑。
她跨过门槛。
塑像就在正中,披红挂绿。
从前不让抬头看神明,此刻再也没有人会出声。
林宝芝抬头看。
凶神恶煞的一张脸,怀里抱着一个胖娃娃。娃娃咧嘴笑,眼睛像弯月。
林宝芝看着那个娃娃,眼睫狠狠一跌。
太像了……
太像了。
她的孩子出生的时候也是这样笑着望向她。
她痛苦、煎熬。
明明她有灿烂的前程,就因为……就因为!
林宝芝不愿意去回忆那段痛苦的过往。
她站在这里,仿佛又回到初来寰城的那个下午。
阳光好温暖,照在她身上,她从庙门一路走进来,香火味道充斥在她的鼻腔。
她悄悄抬头,想看一看送生娘娘长什么样子,却被呵斥。
林宝芝也不觉得羞赧,只是吐了吐舌头,很快端正了态度,虔心跪拜。
她多么真诚地许愿。
她多么认真地聆听。
她一步一步地照做,就像一头蠢笨的羔羊,自己走进了猎户的刀下。
林宝芝在城里歇了一个晚上,她浑身都疼,走不了路了。
躺在客栈床上的那个晚上,好安静,只有眼泪从眼尾不断滑落的啪嗒声。
此刻躲藏在黑夜中的林宝芝终于明白,为什么外来客男女有别,为什么女子要去拜谒,为什么需要在城内停留一晚。
为什么会是她。
为什么这个城里的每个人都这么虎视眈眈。
这里还有好人吗?
林宝芝被一顶轿子抬到了白家。
白阿生,衙役,三十岁,是她腹中孩子的爹。
林宝芝觉得太恶心了。
她一而再再而三寻死,都无果。
最后,孩子出世了。
她感觉自己的肚子就像破了一个大洞,浑身都疼,好疼好疼,她将牙咬得发酸,大汗淋漓中,她意识模糊,眼泪掉个不停,滑入她干裂的嘴唇。
苦涩的泪让她松开了紧闭的牙关。
她与孩子一起张嘴:
“娘…..”
“哇——”
“阿娘……”
“哇——”
“好疼,好疼啊……”
“哇——”
林宝芝虚弱地呼唤着阿娘,她的目光是虚的,手脚是软的。
她躺在床上,鼻腔中是浓郁的血腥气。
耳边不是来自她娘的温柔说话声,而是孩子的刺耳哭闹声。
林宝芝感觉自己一直在流血,她流了好多的血。
好多好多。
她好害怕。
她害怕呀。
娘!
娘!
阿娘!!!
她只能这样呼喊,仿佛这样喊着,她就能脱离苦海回到阿娘温暖的怀抱中去。
仿佛这样无助的痛哭着,就能换来一双温暖的手轻柔地擦去她的眼泪。
但她等到眼泪都干了,嗓子都哑了,血都流尽了,也没等来她阿娘。
她睡了又醒,醒了又睡。
直到某一瞬间,她睁开眼,看到孩子躺在她旁边,睁着眼看她。
林宝芝愣了一会儿神,看着孩子哭了,哭了又笑,眼泪在鼻梁处打转,随着眼泪滑落,她给孩子取的名字也坠地。
蕙心,小名叫兰兰。
兰兰,她无声地呼唤着。
兰兰张着嘴,发出咿呀声。
生命真的是很神奇的东西,它带来绝望的同时又带来希望,它让欣喜常伴身侧,也让痛苦绵延不绝。
林宝芝还是拼死抵抗逃了出来。
学着父亲和哥哥的手艺,她独自一个人在他乡挑起豆腐铺的重担。
日子一点一点往前走。
偶尔她会看到兰兰被牵着经过她店铺门口的街上。
林宝芝总是可以规避。
可有些东西的存在就是在反复将伤疤揭开。
只要兰兰还活着,只要她那双眼睛还会笑弯,只要她的未来有可能会重蹈覆辙,那林宝芝宁愿她死了。
借着秦裕戈的善心,林宝芝想到了一个计划。
一个几乎完美的计划。
林宝芝已经不见了,被秦裕戈所当的采花贼劫走的,她在寰城内是夜枭,白天蛰伏,晚上出击。
可惜那天起了大火,城中混乱,兰兰刚好被阿婆抱着去衙门,林宝芝就这么错过了。
不过很快,林宝芝又找到了机会。
她的胆子从来都很大,她当街掳走了兰兰。
其实当她抱到那小小的、软软的身体的时候就有些后悔。
兰兰被养得很好,脸上干净,身上的衣服虽然有补丁但很整洁。
她正在长大。
朝着越来越像她的样子长大。
林宝芝抱着她,朝前跑。
钟葵在后追。
素心从窗户上翻出到了屋顶上,微眯着眼追随钟葵的背影,吹了笛。
笛声与雨声混杂,影响了钟葵的判断。
她中招了。
咒欲石对林宝芝的影响还在加重,她那刚浮起来的不忍很快被仇恨和怒火取代。
兰兰不该来这个世界上的。
她不该降生。
自己也不该生下她。
她感觉眼前的一切都那么朦胧,而一颗心跳得是那么畅快。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切豆腐的长刀从她怀中被掏出,细嫩的肌肤就像一块豆腐,被她轻柔地割开。
随后,浓郁的豆香飘了出来。
混杂着一点豆花,豆汁滴落在地。
风一吹,香飘十里。
素心从屋顶下去接住了兰兰。
新的没有沾血的斗篷被她穿在身上。
她取代了林宝芝。
而兰兰,她那脸上的泪水——
“是开心。”宋轻灵说,“她很开心。”
“她终于见到阿娘了,和她记忆里的一样,眉心处有一粒很小很小的痣,小到要贴的很近很近才能看到。”
那是她脑海里属于娘的唯一的记忆,她一直记得,她没有忘记。
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她曾经被拥入过一个温暖的怀抱,然后那颗小痣亲昵地贴近她,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抓住了母亲的手指。
温热的、喷香的。
就像此刻——
她知道,娘来找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