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星回神。
土壤。
她看向那片连绵的种植着作物的土地。
在那里,围聚着一群人。
是昨天寻找罗小妹的人。
男女老少,此刻都围着。
而身后的大山上,原本只在夜晚出现的冬雾此刻正在缓慢向山下蔓延。
七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第一天,老农夫蹲在田埂上看了半天,拿锄头翻了翻,底下仍是旧日颜色。
第二天,雾气在白日里加快了下山的速度。顺着山脊线往下淌,像一盆倾倒的米汤,缓慢而浓稠。
村民们在菜地边上来回踱步。
千星等人就在菜地不远处的榕树下坐着,用蒲扇慢悠悠扇风。
村长的眉头永远紧皱,他的目光深沉而带着警告,言行举止中都是提防。
柳如岸说这些村民都很紧张。
即使与从前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但他们的眼神中透露着浓重的期盼。
这是一月前秋薯丰收时所没有展现的。
第五日,全村的鸡都不叫了。
女人们聚在井边打水,手一伸进去就缩回来。
钟葵拎着水桶,千星靠在一边,表情松散,目光偶尔落到她们身上,无声无息,却总能像小鸡崽见了鹰将她们吓一跳。
钟葵伸手摸了摸——水是温的,带着一股子土腥气。
与从前没有区别。
男人们开始在田埂上争吵,为了谁家多踩了谁家一寸地。那些菜叶边缘泛起诡异的红丝,细看时又消失了。
五人聚在一起说话,分析着村子里可能的疑点,所有都很奇怪,所有又都很正常。
这些村民算不上被迷惑了心智,但绝对没有两月前见到的那样平静。
罗浮生在第七日早晨给他爹娘额头上贴了符。
第七日黄昏。
一声惨叫撕开了雾帐。
王屠户倒在了自家菜地里,胸口塌陷下去,像被什么巨物从地底一拳砸出。
血渗入土中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听见了地下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又像万千条根系同时拔节。
地面龟裂,一道青黑色的影子从罗屠户身下的土壤中立起来。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半是泥土半是雾气,隐约有张模糊的人面。
整个人迅速干瘪下去,一颗巨大的囊实垂着,越来越大。
那些红丝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它脚下,整片菜地变成了它的血池。
新的壤母出现了。
“是人禾。”商渡川剑已出鞘,傲雪剑锋上凝出三寸寒芒,霜花沿着剑身攀援而上。
他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新的壤母已经出现。
“与壤母经中记载的有些不一样。”柳如岸站在他右侧三步,子曰剑平举,剑身泛着淡色的儒光,每一个字的刻痕都亮起来。
人禾的形成有一句批注,此刻亲眼所见才真以为然: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雾气中忽然传来沙哑的笑声。
很低。
很哑。
像干掉的泥土被水浇灌时发出的噗嗤声,又像婴儿在打嗝。
所有村民都兴奋地在战栗。
千星观察着四周,很快发现他们脚下开始被红线牵拉。
应该说,他们的脚底也开始有了红线,与罗屠户的缠绕在一起。
红线是根,也是壤母吸取营养的途径。
白雾的范围还在扩大,已经向西岙村四周的山所蔓延。
钟葵的身影隐在白雾中若隐若现,万化枯在她指间旋转。
五人在最后一刻只能看见无数的村民走向他们的菜地——
箭破空而出的瞬间,根也深深扎入土壤。
万化枯射出的箭所携带的微弱魔气被冬雾完全包裹。
“罗浮生,你先前输好灵力的符箓呢?”钟葵道,发现没人应,又急急地喊了两声,“罗浮生?罗浮生!”
罗浮生早已不见人影。
壤母操纵着罗屠户干扁的身体,率先发动攻击。
囊实被细细的颈部皮肤拽着,每一次的快速移动囊实都会像被踢起的蹴鞠带上一股冲击力。
商渡川第一个动了。
他脚下猛地一踏,霜花从靴底炸开,方圆三步内的雾气瞬间凝成冰晶坠落。
傲雪剑出鞘时无光,只有一道极细的寒气贴着剑脊流动,等他手腕一翻,那寒气便炸成一蓬雪雾,而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白线,直刺罗屠户心口。
壤母的雾须卷来,密密麻麻像千百条蛇,商渡川凌空扭腰,剑尖点在其中一条须上,借力翻转身体。
剑锋顺势划出一个整圆,圆过之处,空气冻结成冰环,将最近的一簇雾须齐齐斩断。
黑液迸溅,落地即渗入土中。他落地时单膝微曲,剑身斜指地面,霜气沿着田埂迅速蔓延,在他周围三尺内凝出一层薄冰,冰面下隐约可见冻住的草根与虫骸。
“攻击它的根,”他低声说,呼吸间白雾如练,“别让它再吃地里的东西。”
柳如岸没有直冲上前,而是站在原地,左脚前移半步,剑鞘朝下,子曰剑缓缓抽出半截。
他闭目一瞬,再睁眼时,嘴唇翕动,吐出第一个字:“仁。”
剑气应声而出,在地面上犁出一道金线,笔直逼向人禾下的土壤。
他所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活过来的青铜铭文,嵌入雾中,将那团蠕动的东西钉在原地。
土地在怒吼。
人禾在颤抖。
囊实在摇晃。
仿佛就要落地。
钟葵在迷雾中执弓调转箭头,不断通过耳边传来的动静调整方向——
箭矢再度破空,这一次没有携带魔气与灵力,平凡的就像人界射猎时所用的箭。
但冲击力很猛,将从罗屠户身上落下的囊实一箭贯穿,再凭借向前冲的力阻止它掉落被壤母吸收。
但箭尖刺破囊实的一瞬间,还是有浓稠的乳汁样液体从缝隙中流了下来。
所有人禾的速度都在提升。
千星在白雾中身形诡谲,她一个原地起跳倒挂金钩将被箭矢射离的囊实踢飞。
她没有正面迎击,而是踩着雾气的间隙游走,高举流金索,如带着倒刺的软鞭,破空而出,发出烙铁烫肉的嘶响,那一块雾气瞬间干瘪,随后龟裂剥落。
壤母因囊实被踢飞而愤怒,操纵更多的村民回身扫击。
雾臂裹挟碎石横砸而来,钟葵却凭借着厮杀声中微弱的根系生长动作,隔着厚重的雾射落大部分的村民的臂膀。
柳如岸的身法利落,但他的位置始终与钟葵挨得近,确保终究不会被突然袭击。
不过对于壤母能够在还未吸收囊实就操纵人攻击,这让四人都始料未及。
并且这几日的调查也可以看出来,这西岙村的人表面上不排外,实则非常警惕千星等人的行动。
当以罗浮生牵头去询问时,得到的结果只有一闪而过的白眼和嘀咕。
那些话并不是官话,罗浮生也没有转述,千星四人猜测并不是多好听的话。
劝说无果,只能任由他们留在这里。
外乡人的话,如牛放屁,除了让人厌烦没有任何用。
流金索点地,分化出九道流光而出。
法器本身的力量轻松挣脱雾气的干扰,与两柄灵剑的本源力量一起,穿梭并行。
流金索编织成了一张巨大的金色的网深扎土中。
与此同时,在不起眼的角落,囊实落地了。
壤母迅速吸收,力量开始增强。
修士可以节省三十年的苦修成果,在壤母这里,它有十颗。
壤母的境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提升。
冬雾被雾鬼努力吞噬着,也逐渐开始稀薄。
四人渐渐看清了。
那些扎根于壤母中的村民,身体干枯如杆,毛孔中钻出蠕动的根。
千星衣服下摆沾满泥浆,声音沉沉:“我锁半身,你们攻上盘。”
雾气被稀释,灵力终于可以使用。
虽然还是有阻制,但远比刚才的无助来得轻松。
千星控制着流金索,元神却离体,感知如鼹鼠顺着土地往前直奔后山。
脚下的路越来越软,每一步都像踩在发糕上。后山的雾气比村里更浓,浓到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