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岙村的除夕夜,滴水成冰。
红灯笼挂在檐下,烛火被北风吹得东倒西歪,光晕落在地上只剩几团虚弱的暖色。
罗小妹裹着厚棉被坐在火炉边,面前摆着一碗热姜汤。
汤面上浮着的枸杞被冻得蜷成一粒粒红点,正在水面上轻微浮沉。
柳如岸和商渡川沉默地坐在廊下擦拭剑身,突然鼻尖一凉,抬头看去,原来是下雪了。
雪花纷纷扬扬很快转大,风吹得更劲了。
钟葵从门里退出来,问柳如岸:“我喂罗小妹姜汤不喝,姜汤放着她也不喝,估计是没安全感,千星呢?”
罗小妹是被千星抱起来的,她懵懂抬眼透过雾气看到的是千星。
就像雏鸟见到大鸟一样,有依赖情节。
柳如岸站在廊下,闻言收剑转身:“浮生师弟拉着她去罗小妹家里拿衣服去了。”
钟葵点头,叹了口气,低着头慢慢挪到柳如岸身边,看了眼身后的窗户,悄声问:“她以后怎么办呀?”
年纪这么小就遭受这种冲击,已经痴傻了。
柳如岸顺着钟葵的目光也向后看去,眼神微动,最终抿了唇无奈道:“她没有灵根,不能带回学府。”
钟葵说:“她年纪还小呢,以后长大了万一有了呢?”
要不是赤江两岸的环境都不太适合生存,她就把罗小妹接到魔界去了。
柳如岸看着钟葵:“钟葵师妹,话不能这么说……不是所有人都会可怜罗小妹的。”
有的人可怜她,尽力给她找一个容身之所;有些人不可怜她,就会想方设法捉弄她。
钟葵叹了一口气。
整个西岙村,除了罗浮生他爹娘和罗小妹,其他人都死光了。
新生壤母听从献天卷轴中出逃壤母的命令,同时操控了百人。
柳如岸看向前方,雪花已经从米粒变成了指甲盖大小。
都是他学艺不精,没想到壤母之间还能相互感知。
钟葵安慰他:“壤母经被损毁,所有人对壤母都一知半解。”
偏偏这问题还不好问那些活了三百多年的前辈,不然献天卷轴看护不当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修仙界。
只能靠她们这些后生慢慢摸索着抓捕。
钟葵突然觉得很奇怪:“府主实力这么强,他应该有百岁了吧?难道他没有看过壤母经吗?”
柳如岸说:“壤母经是三百年前抓捕完壤母后被编撰的,府主今年也才三百零七岁,三百年前他还是个小孩。壤母经是学府藏书阁最高机密,与献天卷轴共同放在一个阵法里,府主可能看过,但我想他应该不会仔细研究。”
毕竟壤母已经被抓捕,且当时的修仙界全面禁令,严厉去除残余势力,几乎不需要再去翻阅壤母。
于是看壤母经就像闲来无事看话本子,一目十行看着,了解个大概就算过了。
柳如岸想到某处无奈地笑了:“你以为谁都是千星师妹吗?记忆力超凡?”
钟葵耸肩:“好吧。”
原来两眼一摸黑去抓捕凶物是下下策。
也是,要是能有其他办法,也不会让这么多青年英才牺牲了。
话题又绕了回来:“千星什么时候回来呀?”
商渡川起身:“我去看看。”
正说着,门口就迎风雪进来了两个人。
千星身上没有沾上一片雪,也没有被风吹得脸通红,她很从容,但眼尾微微耷拉,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
罗浮生就没那么自在了,他就像是一夜白了头,哆哆嗦嗦来到屋檐下,用力跺脚,把鞋上的雪都抖落了。
钟葵赶紧跑到千星身边跟她说了罗小妹不肯喝姜汤的事。
千星怀里抱着罗小妹的衣服,闻言抬眼,没有犹豫推门进去了。
商渡川问罗浮生:“发现什么了?”
罗浮生简单讲了一下一路看到的景象——
村里人在院中都摆了长桌,供了祭品,不过香烛早被白雪压塌,门槛上结了一层薄冰。
千星去里间喂了罗小妹姜汤,出来以后站在廊下看雪,口中呼出的白雾凝在睫毛上,成了一圈细碎的霜。
身后忽然一声脆响——
是罗浮生往火炉里丢了橘子,声音惊得钟葵往后一跳:
"罗浮生你是不是故意的!"
罗浮生摇头,眼睛却贱贱地弯了。
钟葵伸手指着他,起来就要揍人,却被柳如岸一伸手拦在中间,他左手按住钟葵的手,右手挡住罗浮生的符袋,语气温温和和:"除夕夜见血不吉利。"
钟葵哼了一声,罗浮生撇嘴,两人隔着他的手臂相互瞪眼,异口同声道:“早见血了,不吉利也不差这点!”
说完又相互瞪了一眼,才各自撇开视线。
商渡川站在千星身旁半步远的位置,风雪从他肩侧擦过,他往前挪了小半寸,袖口轻轻蹭到千星的袖沿。
千星没躲,也没回头,只是低头看雪地上两人被灯笼光拉长的影子叠在一起。
商渡川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正色,望着远处山脊线上的暗影:"明日启程去东洲。"
千星嗯了一声,脚尖碾了碾雪,小声说了句:"真冷。"
商渡川没接话,只是默默往她侧前方又站了半步,替她挡了些风口灌来的风。
他知道这风雪根本侵扰不了千星,那句真冷也并不是真实感觉上的冷,只是除了往前站一步之外,巧舌惯了的商渡川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那场与壤母的战斗,就像除夕夜里的烟火炮竹,只不过提早放了,喧闹中夹杂着人声,隔着厚重的雾,若不仔细听,还以为是遇见了什么天大的喜事在笑。
七日后,东洲。
五人踩着洲际分界线,凝眸望去,深觉仿佛有人把天地翻了个面。
从东洲边界最后一道关口踏出的瞬间,除夕夜残留在骨缝里的寒意便被一股潮热的气流彻底涤荡干净。
那股热扑过来时带着浓重的水汽,像被揭开了蒸笼的盖子,每吸一口气都感觉肺里泡了温汤。
与西洲的湿热不同,这里的热就像是树木的喘气、大山在呼吸。
天是青灰色的,被满山的绿映出一层碧色光晕,抬头去看,剔透到有些晕眩。
那些树高到离谱,树干粗如屋柱,树冠密得连天光都筛成碎金,落在地上随着风摇晃。
空气中浮着肉眼可见的细微水珠,藤蔓从树顶垂下来,粗的能站人,细的如丝线,挂满了不知名的兰花与蕨类。
脚下根本不是土,是厚厚一层腐殖质,踩下去软如泥沼,靴面瞬间就湿透了。
商渡川的傲雪剑在鞘中发出极轻的嗡鸣。他抽出剑身,寒气漫出来不到一息便被湿热空气裹住,霜花还没成形就化了水珠顺着剑脊滚落。
这里在抗拒他的寒气。
他皱眉收剑,剑刃上那凝了一层细密的露被挤出来。
柳如岸早已把外袍脱下搭在臂弯,这是刚才他御剑下降时出了意外,罗浮生吓死了用劲过大给扯坏了。
还没来得及外显灵力,他内衬的领口被汗水浸深了一圈。
"这里的东西长得很快,”千星说,“地下的精气和地上的草木之间有一条脉络,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倒灌一次。"
钟葵却像进了自家后院一样雀跃。
外围五百米被人搜寻过,没有危险,她顺手从路边藤上摘的一朵拳头大的红花别再发间,花瓣肥厚,颜色艳得像泼了朱砂,衬得她气色极好。
又给千星别到了发间,笑着夸好看。
小草珍惜地摸着柔软的花瓣,和雾鬼嘀咕着什么。
罗浮生踩到一块覆满青苔的石头上,脚下一滑差点栽进旁边水潭,被千星从背后一把拽住后领拎回来。
"乱花渐欲迷人眼?"钟葵探出脑袋来笑嘻嘻,“罗浮生,看着点路,还没有人在这里就掉下水过。”
千星松开他的后领。
罗浮生回头瞪她:"就该用变异符给你变成猴子!”
钟葵回话:“你符纸都潮了还在我面前摆谱呢?"
罗浮生低头一看,袖中露出的半叠黄符确实已软塌塌地卷了边,他面色一变,赶紧掏出来用真气烘干,嘴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