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玉走进屋内,看到了倒在地上痛苦的甄武。
“甄武又出来了?”他虽然是用疑问句,但语气却是肯定的,说完坐在了就近的凳子上,看着在地上挣扎的甄武。
甄傲扬起汗涔涔的脸,勉强扯了笑,双眼却有些飘虚:“是。”
苏长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今日二月二,修仙界各宗门的弟子都已经到了蓬莱,你的身体却还是这样。”
甄傲急忙出声:“这段时间我一直有和弟弟沟通,今日只是意外。”
苏长玉说:“送生娘娘很不高兴。”
所以,神使的位置要空出来一个来谢罪。
这意味着,这具身体只能承载一个人的灵魂。
甄傲深吸一口气,他全身都发疼。灵魂深处像是有一双手在不断地撕拉他,想要将他挤掉。
“是。”甄傲听见甄武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他无力地垂下头,双手掌心已经擦出血丝。
甄武越来越抗拒让他出来,同时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弟弟越来越后悔当初保下自己的灵魂。
甄傲艰难地咽了咽唾液,他抓着旁边的桌子腿站起来,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发丝黏在脸颊上、脖颈间,看上去十分狼狈。
苏长玉说:“献天卷轴封印解除,你去调查迄今为止稷下学府找回了多少凶兽,同时,将还未抓捕的凶物动向告知于我。”
甄傲深深喘了一口气,撑着桌面的手指尖发白,还在轻微颤抖。
他沉声回应,表明自己明日就启程。
苏长玉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太迟。”
甄傲混沌的脑子终于反应过来苏长玉深夜走一遭是为了什么,他喉结上下滑动,嗓音干涩:“我现在就出发。”
苏长玉颔首。
蓬莱的夜晚很静谧,有种超脱世俗的祥和。
罗浮生慢慢走上台阶,每一次迈步,他都能感受到肌肉带动骨头,骨头又支撑肌肉的滋味。
海浪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随风靠近又远离,鼻腔中还残存着初登岛时浓重的咸腥味。
他想到千星,又想到柳如岸,然后是钟葵,最后在一处平台上抬起头,看到了台阶尽头的商渡川。
不。
罗浮生眨了下眼。
晶石发出的光彩投入他的眼,光晕刺痛他的眼,朦胧中那人模糊的脸在一点一点变清晰。
不是商师兄。
是——
“师父。”
罗浮生开口。
他颔首,让自己的五官沉浸在苏长玉投射而下的影子中,一颗心像被放入冷水中,底下是热烈的柴火,渐渐升高的水温让他的心变得煎熬。
他想要逃离,但若不是这口锅,这锅水,自己的心早没机会跳动。
可若不逃离,锅下的柴火热烈的温度终有一日会冷却。
他好煎熬。
好痛苦。
罗浮生垂着头,不敢抬头。
他的脊背在面对苏长玉时又要像两年前遇见他时那样弯曲,双腿忍不住发颤,膝盖弯折就要跪下——
“罗浮生,站起来。”
他的耳畔突然响起千星的声音。
微凉的声线,带着坚韧与倔强,语气很硬,像拉满弓的弦,绷得人发疼。
罗浮生下意识抬头,与背对着光的苏长玉对视。
余光中只有黑暗,头顶连一颗星星都没有。
不是老大。
罗浮生继续往上走,心里涌起一股对自己的嘲弄。
他在想什么呢,千星怎么可能来这里。
苏长玉那么看重在老大面前的形象,怎么可能让她知道这一切都是他谋划的。
罗浮生也多想千星不知道啊,这样他至少可以暂时抛下一部分的自己,全心全意地和朋友们在一起,而不是瞻前顾后,身上背负着一座又一座大山。
他也曾扪心自问过,这对千星她们公平吗?
不公平。
可他没得选。
他只有这一条路能走。
也是走了这条路,他才收获了那么多的温暖和爱。
可是怎么办啊,他真的不想和老大她们反目成仇。
这是一件他没办法说服自己去接受的事。
罗浮生压下喉间哽咽。
他的眼睛眨得很快,在昏暗中并不明显。眼泪没有成串落下,向内收,在他的心田里化作一场酸涩的雨,淅淅沥沥开始下了起来。
苏长玉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
罗浮生也极力掩盖自己情绪。
苏长玉站在流光溢彩下,灵石中的光代替了灯笼的烛火,风再怎么吹,光都没有任何变化。
“西洲的事处理好了?”苏长玉问。
罗浮生抿唇,扯了个笑:“都处理好了师父。”
苏长玉看了他一眼:“大仇得报,不开心?”
罗浮生摇了摇头:“开心的。”
“你留了一个活口。”
“是。”
“原因。”
“她年纪还小,不记事的。”
“是吗。”苏长玉语气淡淡,“罗浮生,看到你,我总想起曾经的自己。”
罗浮生将视线放远。
这里可以看见蓬莱仙境海岸线上的烽火,忽明忽暗。
他的名字是苏长玉取得。
从前罗浮生不叫罗浮生,叫罗铁蛋,俗名,好养活。
两年前苏长玉从雷鸣风啸中给他赐名,叫浮生。
浮生若梦的浮生。
有世事无常之意。
透过苏长玉那双情绪浅淡的眼,罗浮生看到了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眼神。
直到今日,他才略微读懂一二。
那双漂亮的狭长眼中,盛了满满的悲伤。
罗浮生不太明白,这位在蓬莱身居高位,实力不俗的仙长,为什么有这样站在旁边也让人感觉到痛苦的情绪。
“师父。”罗浮生轻声说,“我原本以为我会很开心的。”
“那些欺负过我娘、我爹的人,我发誓要让他们得到报应。他们想不明白为什么西岙村有人能修仙。”
不是科举,而是修仙,是能长生不老的那种修仙,是能受人供奉的那种修仙,是永远都不会再因为一场天灾、一场人祸而忧虑担心到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的修仙。
罗浮生还记得他们那些谄媚的眼神。
黏腻、让人恶心。
他从苏长玉那里得到了人禾的囊实,彻底脱胎换骨。家里的菜地苏长玉施下仙术,此后不管如何,他家的菜永远最水灵好吃。
他爹娘辛苦大半年才能收获的东西,仙长只需要轻轻一挥手。
太割裂。
太震撼。
罗浮生彻底坚定了自己要走的路。
他要修仙,要天下第一,要永垂不朽,要带娘爹过上好日子,也要让从前所有欺负过他的人,所有看不起他家的人,都大吃一惊、刮目相看。
他一走,就是一年,一次也没有回过家。
苏长玉给了他很多囊实,罗浮生从来不问奇珍异宝从哪里来,他只是拼命吸收,拼命领悟。
直到某天,他得到了内门的保送资格。
恰逢此刻,他爹身体急剧恶化,罗浮生东奔西走卖符箓、算命来赚取药材钱。
可西岙村那些人,却心怀不轨,趁着他爹病重体虚,冲到他家洗劫一空,还险些将他娘……
若说从前是讨厌他们,从那次起就是恨极了他们。
他们想要让自己的孩子也成为修习者,罗浮生就教他们怎么种植人禾。
一户人家,会因为谁去死而大打出手、破口大骂,罗浮生站在残垣前,静静听着那些争吵声。
他抬脚,一步一步踩着每户的灯火,耳畔的喧闹不绝于耳,他却感觉畅快。
他甚至不需要出手伤人,不需要设计陷害,靠他那张嘴,就能说动一个人心甘情愿去死。
每一户都开始养殖人禾。
西岙村拒绝所有外来客,专心做修仙的美梦。
罗浮生眉眼弯弯,将一叠符箓塞到门槛下。
他要西岙村的所有人都去死,什么恩情,什么怨恨,这些就像河岸上的一根绳,这一头情绪拉多一些,那一头的情绪就会害人掉进河里。
只有其中一边的人死了,绳子才不会被拉来扯去。
“你的心还是软。”苏长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