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柳珠在院门外被素心拦住。
“你知道圣女身边的那个是谁吗?”
素心踩着木屐,纤细的脚踝透出青筋。她快要触地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身后,像一件由黛色丝绸织就的披风。
温柳珠抬眼看她,语气温和:“不知道。”
圣女的想法,护法无权探究。
素心越界了。
温柳珠提醒道:“你不要动歪心思,宗主警告过你的。”
素心太随心所欲,温柳珠知道若不是这一次合欢宗来蓬莱的名额增加到四个,素心不会被宗主允许来蓬莱。
素心轻笑一声:“我没动歪心思,好奇而已。”
“难道你不好奇吗?”
温柳珠的回答是摇头,她说:“夜深了,我要回去了。”
素心撇撇嘴,那双大眼睛里流露出几分失望,她看着温柳珠从自己身侧走过,自己也跟着转身,看着她的后脑勺,出声:“为什么你们总觉得我会对圣女不利?”
温柳珠停住了脚步。
素心双手环臂,好整以暇地等着温柳珠的回答。
温柳珠语气不急不慢:“因为你是宗主的女儿。”
素心笑了,她终于懂了:“原来是因为这个,怪不得你、紫苏,还有别人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
一直都怪怪的。
圣女之位一日空悬,她素心就被人猜忌是不是背地里做手脚一日。
素心有点儿心累,但还是出声:“温柳珠,我虽然是宗主的女儿,但你也知道我这十几年来过得怎么样,宗主对我和其他弟子都一视同仁,甚至,她作为我的母亲是讨厌我的,你不是不知道。我不会去争圣女,我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也知道自己的性格不适合当圣女,所以你们完全没必要这么不信任我。”
她来蓬莱,是为了进入璇玑阁找爹的,不是来提升实力争圣女的。
但进入璇玑阁光靠她一个人不行,她需要帮助。
圣女有更重要的任务,不能打扰,同为护法的温柳珠是最好的助力,她想要拉近和温柳珠的关系。
温柳珠转身。
她的五官生得柔和,让人看着很舒服。
但素心却感受到了她隐藏在温柔下的锋芒。
素心转动那双漂亮的孔雀蓝眼睛,慢慢扬起了笑,她笑盈盈地挨过温柳珠,留在原地的只有她一身的香气。
浓郁热烈。
屋内,千星坐在铜镜前,听见了窗外廊下的走路声。
门被推开,一股幽香钻入屋内,像猫尾扫过,让人心头发痒。
千星还保持着白日的装扮,只是头顶的帷帽不见踪影,鼻梁挡住廊下晶石透过窗户射进来的朦胧昏暗的光,在脸颊上积聚一块阴影。
蓬莱仙境四季如春,夜晚的风本该是温和的,此刻却带了点凉爽的惬意。
商渡川走了进来。
他长发用发带随意绑了垂在身后,发尾和额角处带着湿漉。
屋内没有晶石照亮,只有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的闷闷声响。
千星抬眼看着朝她走来的商渡川,问:“找到不死池了?”
商渡川走到她身后,回答着:“没找到。”
他瞥了眼梳妆台上的晶石,伸出手,还没落下,就被千星塞了一样东西。
她刚才使用过晶石了,它是活物,靠吸取灵力来发光,吸取灵力的量越来越多。
是个贪的。
“蜡烛?”商渡川低头看千星递给他的东西,语气轻轻地上扬后笑了,“怎么随身带这个?”
他笑着抬眼,见千星双腿之上放了个竹编灯笼,那蜡烛就是从灯笼里取下来的。
“你给我的东西我都放荷包里了。”千星打了个响指,灵火像被人踢飞的小石子,嗖得一下点亮了商渡川手中的烛芯。
烛光顿时照亮了商渡川的脸,他眉眼怔怔,眼神落向千星,一颗心也像是被那一簇灵火点燃了似的,烧得厉害。
“嗯。”他弯腰拿过千星双腿上放着的灯笼罩子,不听话的头发跑出来,从他肩膀上垂落,刚好落在千星面前,“比如?”
像冬日寒梅绽放,香气宜人。
“你不信我。”
“不是不信,是我太惊讶。小师妹,你知道你这句话说出来代表什么意思吗?”
千星皱眉:“什么意思?”
商渡川把蜡烛妥善放置在灯笼里,灯笼被搁置在梳妆台上。
“代表……”他停顿了下,抬手将千星脑袋上用来固定头发的头饰取下,话题也借由此转开,“发饰戴头上,疼不疼?”
千星出声:“不疼。”
又问,“商渡川,你还会梳头发。”
商渡川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他站在千星身后,慢慢地将千星的头发散下,再用梳子梳顺,一下又一下:“我会的东西很多。”
说完这句又怕千星想起那些说他风流成性的谣言,又补充道:“编头发是跟钟葵学的。你在莲湖镇昏迷的时候,头发乱了,我不会编头发,是钟葵帮你的,当时我在旁边看了。”
“就学会了?”千星纳闷,不周山给她的头发摆弄那么多次,她就是学不会。
但要是换成功法,倒是能看一遍就悟出来个大概。可能她在编头发上真的没什么天赋。
“没有。”商渡川扫了她一眼,“我之前没碰过别人的头发。”
别人也就算了,但他怕自己手生弄疼千星。
千星听到这,猜到商渡川是怎么做的了——
“每天晚上用自己的头发练习,熟能生巧。”
梳子从头皮一路往下,一下又一下,带起一股又一股舒爽的酥麻感。
“哪儿来的梳子。”
她在这里坐了有一会儿了,没看到梳妆台上有什么东西。
“在东洲的时候做的。”商渡川说,“我想你会需要用到这个。”
可惜在东洲的一个月流金索都十分听话,一直牢牢驻守自己的阵地,没有让千星的头发凌乱过一刻。
“好舒服。”千星赞叹道。
商渡川手法了得,听见心上人的一句忍不住勾唇哼笑。
千星再提正事儿:“你回来时,有碰见人吗?”
她的院落与温柳珠、素心的院子毗邻,往东是青云宗,往西是问剑宗。
院子很小,只有一间正房和耳房,庭院里摆了一方石桌,还栽了两棵桂树,叶子硬挺,边缘锯齿锋利。
话一落下,外头就传来了沙沙声。
是风吹动桂树,叶子相互摩擦的声音。
有人来了!
烛火被迅速吹灭,商渡川下意识要翻后窗离开,却被千星抓住手腕往床榻上一推。
挂着纱幔的金钩与床柱碰撞,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商渡川撑起身子,衣领大敞。
脖颈处线条紧绷,一路下滑至清晰的锁骨。
千星的头发完全散开,流金索软绵绵垂在床榻边缘,像一条金色瀑布坠落。
冰凉如丝绸顺滑的头发蹭过商渡川的脖颈。
他的呼吸一下子就乱了。
千星乌黑的眼眸在昏暗的床榻间看不真切,但她的呼吸在这一刻太灼热。
不。
是他太灼热。
千星在听到那阵风声、看到商渡川的动作、抓住他的手腕时,就已经想到了解决之策。
商渡川是男扮女装跟在她身边混入蓬莱的。
合欢宗的名额从两个变成了四个,而千星答应成为合欢宗圣女的条件之一就是有一个名额要归她支配。
虽然藏宝阁和蓬莱有交易,商渡川也可以通过藏宝阁进入蓬莱,但墨麒麟这人无利不起早,跟他相处太麻烦。
千星安排好了一切,如今纵使有人过来,她也可以隐藏商渡川。
但这房间太小,商渡川已经褪去了伪装,唯一能藏身的地方,只有床榻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