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傲雪剑带来的雪花染上绯红，这一场送生娘娘神使的选拔才落下帷幕。
候仙台上千星独身一人站着，她屈左臂横剑擦拭掉剑身上的血，随后抬眼，看向数百道目光中的其中一道。
苏长玉站在候仙阁三楼，目光落在她身上。
落在她手中的那柄傲雪剑上。
睫毛轻轻抬起，苏长玉嘴唇微动。
五十日，整整五十日，原来她早在一开始就来了蓬莱。
原来她就是那位合欢宗的圣女，她的境界已经不是化神境了，怪不得他没有认出她。
是故意提升境界躲着他吗？
不要这样。
不要这样躲着他。
不要这样对他。
苏长玉不可遏止地往前走了一步。
可千星已经收回了目光，朝候仙台下走去了。
那片被弄脏的衣角被商渡川接住，她的目光全都给了他。
苏长玉目光盯着那抹背影，眼前一幕与记忆中的重叠。
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松开，手心有三两滴鲜红滴落。
掌心的疼顺着血液流入他的心，疼得让他喘不上气。
苏长玉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那微张的嘴终于吐出了几个字：“别这样对我…师尊。”
“师尊，您教我的我今天都用上啦！”
小草亲昵地抱着千星的脖子，乖乖地蹭了蹭，语气欢快。
商渡川坐在一边，低头认真给千星处理伤口。
“傲雪剑有没有不听话？”他问。
千星回：“没有。”
商渡川眉眼温和，笑了下：“我在台下看到了，你很厉害。我没有见过比你更厉害的人。小师妹，如果你有本命剑，不会再有任何能威胁你。”
千星的目光从自己的掌心处上抬，落到商渡川褶皱明显的眼皮上。
眼皮内陷，勾勒出一条优美的弧度，在弧度下，是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眸。
千星看着他的眼睛，说：“现在也没有能威胁到我的。”
商渡川又笑了下：“那很好。”
那很好千星，你有自保能力，能一直平安。
三月廿四，快要到春天的尾巴了。
距离闻千秋所说的预言，还有三个月。
他是六月初十的生日……
啊，那没有三个月了。
还有两个月十八天。
七十八天。
万茫山上的雪景要冬季才好看，看来是等不到了。
母妃的墓碑需要打扫，不知道她清明愿不愿意再去一次北洲。
他绣的婚服还没有完工，七十八天，应该能在六月初十给她。
……
“商渡川。”
“……”
“商渡川。”
“嗯？”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等夏天的时候我们去游湖，你想吗？”这样一年四季，我们都一起经历过了，我与你的记忆，又能多一段。
“好。”千星说。
她乌灵灵带着看透人心的剔透，慢慢说，“商渡川你不要害怕。”
商渡川乐了，声音混着微弱的哽咽和慵懒，听起来有些沙哑：“害怕什么？”
“死。”
商渡川指尖轻轻一颤，千星安抚似的轻轻拍了拍他的指尖。
她会找到办法的。
“我不怕死。”商渡川轻轻回勾她的手指，突然鼻酸了一下，“我不怕死啊小师妹，我只是有点难过。”
难过。
千星问：“难过什么。”
商渡川看着她，目光缱绻饱含柔情，一寸一寸描摹她的五官。
难过什么。
难过我没有多少时间能在你身边了。
我留给你的，只有触摸不到的过去，是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去的记忆。
好不甘心。
三言两语描述不清心里的难过，只想再多看看她。
于是商渡川抬眼，那双漂亮的金眸里染上了悲伤。
像一层雾，缠得千星有些胸闷。
“为什么不说话。”
“小师妹，你怎么这么固执。”他笑了。
千星沉默了一下，为什么这次受伤她感觉好疼。
明明伤势也不重，可就是好疼。
门外突然传来暴怒声，二人纷纷侧目看向门口。
在窗户后偷看的雾鬼和小草迅速回到千星身边。
当一柄灵剑破开门狠狠钉入墙中扬起粉尘时，一道耳熟的声音传来：“朔辰？什么狗屁朔辰！你别以为换了个名字我就认不出来你！”
甄武怒吼着，声音像是要把房顶掀飞。
他指着千星，整个人都在颤抖。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来抢他的东西。
先是他的身体，被甄傲霸占。
再是神使之位，又有人来争。
外人眼里送生娘娘的两位神使已经陨落一位，可她们不知道的是，那位“陨落”的神使像寄生虫一样栖息在他身体里。
好难受，好恶心。
他后悔了。
神使的灵魂依附神祇，甄傲的灵魂还在世上，怎么可能再容纳新的神使！
千星要上位，那他和甄傲就得死一个！
甄武想都不用想蓬莱会怎么选。
蓬莱会选甄傲。
为什么又是他？
为什么总是他？
小时候因为他和甄傲长得像，又没甄傲聪明，次次都退让，就因为他身体更为强健。
可他身体强健的原因是什么，是生病无人在意，是受伤无人注意，是他不强健，早就死了。
他恨他愚钝，小时候没看出来家人的偏心。等回过神来，他已经长大了。
长大，意味着他要稳重成熟，意味着他不能再揪着从前的委屈了。
可为什么，总是他在退让。
小时候是，现在也是。就因为一次心软、不舍得，现在就连自己的身体、性命都拱手让人。
甄武啊甄武，你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小时候愚钝，长大了依旧如此。你这么讨厌甄傲，甚至憎恶他，为什么当初又能接受一体双魂呢？
甄傲安静地在甄武身体的一处静静待着，他害怕吗，害怕。
他绝不能让甄武再继续鲁莽下去。
他这个弟弟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只有一次，那就是留住他的魂魄。
甄傲强势接管身体，甄武不甘屈服，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
“甄傲，我不介意再杀你第二次。”
这句话一出，甄武和甄傲都不再争身体掌控权了，他们都一愣，看向千星的眼中是震惊和恐惧。
她看出来了？
怎么能看出来？
明明蓬莱的弟子都没看出什么不对劲。
他们看着千星的眼，那里乌黑，却又璀璨，像藏着星辰大海。
仿佛天地万物，什么都瞒不过她。
千星当然没办法一眼就看出来不对劲，但素心跟她说了。
带着答案去看问题，破绽就很多了。
甄傲反应过来，猜测或许是素心告诉她的。
可是为什么要说呢？
这是合欢宗秘术，也是禁忌，是不被允许使用的。
素心说出来，轻则被废修为，重则会被处死。甄傲知道她并不被自己的生母——合欢宗宗主所疼爱。
她怎么敢？
可她就是说了。
这世界上没有东西能越过心中的信仰。
合欢宗以宗主为首，以圣女为核心，以全宗荣耀为目标，素心知道送生娘娘的神使之位因为她而无法被圣女传承时，她纵使知道自己的下场，也要将这件事说出来。
她做错了吗，错了。
她后悔吗，后悔。
若重来一次，她还会跟苏长玉做这场交易吗，她会。
她还是会选择拿到额外的名额来蓬莱，进入璇玑阁，去追查她生父的下落。
千星抬眼，耳畔素心的声音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甄武本命剑的嗡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