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精彩绝伦的“食戟”,如同一次精神上的洗礼,让“新希望烹饪学院”的学生们,彻底摒弃了门户之见。矮人们开始尝试在烤肉中加入精灵族的香草,精灵们也开始研究如何用人类的“火”来激发植物更深层次的风味。学院里,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了探索与融合精神的学习氛围。
然而,在这片欣欣向荣的景象中,却有一个身影,显得愈发的孤独与落寞。
那就是改造人,“铁臂阿诺”。
他依旧是学院里最努力的学生。他的笔记,比任何一位贵族小姐的刺绣都要工整;他的刀工,精准到能将一块豆腐在水中切成数千根不断的细丝;他对火候的控制,比菲兹班恩的炼金计时器还要准确。他能完美地复刻出苏牧教的任何一道菜,无论是形态、色泽、还是烹饪流程,都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典范。
但,也仅此而已。
他做出的菜,就像一座由最顶级工匠雕琢而成的、栩栩如生的蜡像。它看起来完美无瑕,却冰冷、僵硬,没有一丝一毫的“生命力”。用格雷姆那简单粗暴的话来说就是:“阿诺做的东西,能填饱肚子,但填不饱灵魂。”
阿诺自己,也深知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更加痛苦。
因为,他尝不到。
他那被巴克斯用炼金术彻底改造过的身体,早已失去了味觉、嗅觉,甚至连触觉都变得极其迟钝。他无法理解,同学们口中津津乐道的“鲜美”、“香浓”、“酸甜”究竟是什么感觉。他只能通过观察别人脸上的表情,通过菲兹班恩的“味道光谱仪”上那些不断跳动的数据,来机械地、冰冷地,认知自己作品的“优劣”。
他就像一个天生的色盲,却被要求去画一幅五彩斑斓的传世名画。他能记住每一种颜料的名称,能精准地调配出任何一种颜色,但他永远也无法理解,红色为何代表热情,蓝色为何代表忧郁。
这种无力感,像一头看不见的野兽,日夜啃噬着他的内心。他开始怀疑,自己当初选择来到这里,是否就是一个错误。一个没有味觉的人,真的有资格,成为一名厨师吗?
菲兹班恩,这位善良而又疯狂的侏儒科学家,试图用他的炼金术来帮助自己这位特殊的朋友。
他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不眠不休地研究了三天三夜,终于,捣鼓出了一个看起来极其复杂的“味觉增幅头盔”。头盔上连接着上百根细如发丝的魔晶导线,另一端,则连接着各种颜色的炼金药剂。
“来,阿诺,我的朋友!戴上它!”菲兹班恩兴奋地将头盔戴在阿诺那颗金属与血肉混合的脑袋上,“这是我的最新发明!它能绕过你受损的味觉神经,通过微弱的魔能电流,直接刺激你大脑中掌管味觉的皮层!我将酸、甜、苦、辣、咸,这五种基础味道,全部转化成了不同的电流频率!你将重新‘感受’到这个世界的味道!”
实验开始了。菲兹班恩先是导入了代表“酸”的药剂。
阿诺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他的眉毛,不受控制地,紧紧地皱在了一起,脸上的肌肉也开始抽搐。
“感觉怎么样?感觉怎么样?”菲兹班恩紧张地问道。
“报告……大脑皮层S-7区域,接收到强度为3.8的刺激信号,肌肉产生非自主性收缩反应。根据数据库比对,此反应,与‘酸’的定义,匹配度97.3%。”阿诺用他那毫无感情的、如同合成音般的声音,冷静地分析道。
菲兹班恩又相继导入了“甜”、“苦”、“辣”的药剂。阿诺也一一给出了精准的、如同实验报告般的反馈。他“尝”到了所有的味道,但那只是冰冷的、由数据定义的信号,而非真实的情感体验。
当菲兹班恩满怀期待地,将一小块苏牧亲手做的、蕴含着复杂风味的红烧肉,放到阿诺嘴里,并同时启动所有频率时。
“滋——!!!”
头盔,瞬间过载了。一股黑烟冒出,阿诺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中仅存的那点属于“人”的光芒,也黯淡了下去。
“信号……过于复杂……数据溢出……无法解析……系统……崩溃……”
实验,以失败告终。
菲兹班恩懊恼地捶打着自己的脑袋,而阿诺,则更加沉默了。他那颗刚刚燃起一丝希望的心,再次被浇上了一盆冰水,变得比他身上的金属还要冰冷。
他开始将自己封闭起来,不再参加实践课,只是默默地,在厨房的角落里,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最基础的切菜和洗菜。他像一个幽灵,游离在学院那热闹的氛围之外。
这一切,苏牧都看在眼里。他知道,用任何复杂的技巧和理论,都无法帮助阿诺。因为阿诺缺少的,不是技术,而是……“心”。
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绕开“舌头”,直接用“心”去感受味道的契机。
这个契机,很快就到来了。
善良的莉雅,在一次外出时,偶然发现了学院附近,有一家由一位年迈的修女开办的小型孤儿院。孤儿院的条件很差,因为经费紧张,孩子们的伙食,常年都只是寡淡的菜汤和干硬的黑面包。
莉雅的心,被那些孩子们面黄肌瘦,但眼中却依旧充满了天真与渴望的眼神,给深深地刺痛了。
她立刻返回学院,组织了一场“爱心午餐”的公益活动。她号召所有的同学,用自己的厨艺,为孤儿院的孩子们,做一顿丰盛的午餐。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学生的热烈响应。
活动当天,学生们都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领。亚瑟公爵,用最顶级的奶油和面粉,烤制了香甜松软的“皇家小蛋糕”;伊莎贝拉女伯爵,则制作了五彩缤纷的“水果布丁”;矮人博尔格,更是豪气地,烤了一整只香喷喷的“蜜汁小乳猪”;精灵们,则用魔法,催生出最新鲜的蔬菜,做成了营养丰富的“翡翠沙拉”。
整个厨房,都充满了各种高级料理的香气,和学生们的热情。
只有阿诺,依旧像个局外人。他默默地,在水槽边,一遍又一遍地,清洗着堆积如山的蔬菜。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没有“味觉”的怪物,他做不出能带给别人快乐的食物,他没有资格,参与到这场充满“爱”的活动中。
就在他准备悄悄离开时,苏牧,走到了他的身边。
苏牧没有说任何大道理,也没有教他任何复杂的技巧。
他只是,将一个篮子,轻轻地,放在了阿诺的面前。
篮子里,装着几颗红彤彤的、看起来很普通的西红柿,和几个还带着一丝温热的、土黄色的鸡蛋。
“阿诺,”苏牧的声音,很温和,“你不需要去想,什么是‘好吃’,什么是‘美味’。”
“你只需要,看着那些孩子们的眼睛,然后,用心去想一想……”
“他们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说完,苏牧便转身离开了,留下阿诺一个人,和那一篮子最普通的食材。
阿诺抬起头,透过厨房的窗户,看到了院子里,那些正在嬉戏打闹的孤儿们。他们穿着打着补丁的旧衣服,一个个面黄肌瘦,但他们的笑声,却是那么的清脆,那么的无邪。
他们的眼神,在看到厨房里那些飘出的香气时,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最原始、最纯粹的、对食物的渴望。
阿诺那颗被程序和数据层层包裹的心,在这一刻,仿佛被什么东西,给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不再去想菜谱,不再去想步骤,不再去想那些该死的、他永远也无法理解的“味道数据”。
他只是本能地,想为这些孩子,做一点……热乎的,有营养的,能让他们吃饱的,颜色看起来很鲜艳,能让他们开心的……东西。
他想起了,在他那为数不多的、没有被格式化的记忆碎片中,似乎有过这样一幅模糊的画面——在一个温暖的、小小的厨房里,一个看不清面容的、温柔的女性,正在为他做一道,由红色和黄色构成的、香喷喷的菜。
他笨拙地,拿起了手术刀。
他学着苏牧的样子,在西红柿的顶部,划上十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