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围猎。
三月末的风已褪去凛冽,裹挟着青草原的气息掠过连绵猎场。
远处云杉林冠如墨,近处新生的牧草漫过马蹄,偶有惊起的雉鸟拖着斑斓尾羽掠过天际,将澄澈的蓝天划开一道转瞬即逝的弧线。
猎场中央立着丈高的观礼台,玄色锦缎镶金边的帷幔随风舒展,台下旌旗猎猎,甲胄鲜明的禁卫持戟而立,将围猎的喧嚣与观礼区的肃穆清晰隔开。
观礼台正中,皇上身着赭黄常服,腰间玉带勾着一枚白玉双鱼佩,面容刚毅,虽已过不惑之年,脊背仍挺得笔直,眼底的锐利让周遭空气都似凝了几分。
他左手侧一步远,站着二皇子,月白锦袍上绣着暗纹流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香囊,目光却频频扫向台下的猎队。
右手侧是七皇子,一身劲装更显身形挺拔,他微微垂着眼,似乎在观察地面的兽迹,指节却因攥紧马鞭而泛白。
其余皇子分立两侧,衣袂微动间,隐约能看出站位的微妙——三皇子、九皇子、八皇子的身影有意无意向二皇子靠近,而四皇子、五皇子则与七皇子保持着若有若无的呼应。
萧逸勒住马缰,玄色骑装衬得他肩背更显宽阔,他侧过头,对身侧的令羽低声道:“太子已废,如今这猎场看着太平,实则是二皇子与七皇子的角力场。”
风将他的声音压得极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凝重,“三、九、八三位皇子明里暗里都向着二皇子,四、五两位则是七皇子的人。
这时候跟紧我,别落单,眼下的局势,半点都不太平。”
令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远处两队猎骑正隔着一片林地对峙,箭矢未发,空气中却已弥漫开无形的张力。
令羽垂眸捻了捻骑装下摆,将那句关于天宫的话咽了回去,只抬眼时眼底还带着点未散的兴味。
他顺着萧逸的目光扫过观礼台两侧,轻声应道:“你确实看得明白——几位殿下这般暗流涌动,倒比寻常围猎多了几分紧张气。”
风卷着牧草香掠过,远处传来猎隼的尖啸,令羽却没移开视线,只留意着二皇子袖口微动时露出的玉扣、七皇子悄悄攥紧的马鞭。
他侧头对萧逸弯了弯唇角:“只是瞧这架势,今日怕不只是猎兽这么简单。”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身着明黄宫服的内侍正催马穿过猎场,手中明黄卷轴在风里划出一道弧线。
他在距萧逸三丈远的地方勒住马,翻身跪地,高声道:“镇北王世子接旨——陛下宣各镇将领及子弟上前觐见,共议稍后围猎规制!”
萧逸眉头微蹙,显然没料到会突然被召,却还是翻身下马接旨。令羽紧随其后落地,目光不经意扫过内侍身后。
隐约能看到观礼台方向,二皇子正朝这边望来,眼底带着几分审视,而七皇子身边的侍从,正悄悄往这边递着眼色。
等萧逸接完旨起身,令羽才低声提醒:“萧逸,观礼台那边的几位殿下,都在看咱们。”
萧逸颔首,指尖攥紧了马鞭:“走吧,既已传召,便只能去了,唉,真晦气,玩都不能消停。”
两人并肩往观礼台走,脚下牧草被踩出细微的声响,而观礼台两侧的皇子们,目光已齐刷刷落在了他们身上。
两人刚走到观礼台下方,便有一道带着审视的目光扫来——是站在二皇子身侧的三皇子,他盯着令羽素色的骑装,语气带着几分轻慢:“萧世子,这位跟着你的是何人?瞧着面生得很。”
萧逸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将令羽挡在身后,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不过是我偶然结识的朋友,出身平民,今日带他来见识见识围猎罢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位皇子身边的侍从都忍不住多瞥了令羽几眼,目光里有好奇,也有几分轻视。
令羽看见他们的眼光,只觉得新奇,他在昆仑墟,受的是万人敬仰之心,在天宫,更是没人敢得罪他,如今,这些轻蔑的眼光,倒是新奇。
如今不过是在凡间走一趟,竟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好在皇上很快开口提及围猎,打破了这份尴尬,随着一声“围猎开始”,各镇子弟纷纷翻身上马,马蹄声如雷,瞬间卷起漫天草屑,浩浩荡荡冲进了云杉林。
林子里枝叶交错,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光影,猎隼在头顶盘旋,惊起的野兔在草丛中窜逃。
令羽正跟着萧逸追逐一只鹿,鼻尖却忽然嗅到一丝熟悉的仙泽——那是天宫特有的清灵气息,绝非凡间所有。
他心头一凛,随即放缓缰绳,对萧逸笑道:“萧逸,我去那边林子里看看,或许能寻到更大的猎物,你先往前,我随后就来。”
萧逸虽有些疑惑,却也没多问,只叮嘱了句“小心”便策马向前。
令羽待他身影消失在树后,才转身走进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刚站定,一道青色身影便从树影中走出,正是他在天宫的副官闫辰。
“殿下。”
闫辰躬身行礼,语气急切,“天君传旨,让您即刻回天宫参加宴会,此次宴会要向四海八荒昭告您的皇子身份。”
令羽闻言冷笑一声,眼底满是不屑:“昭告身份?我从未认过他这个父君,他的宴会,我不去。”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至于身份,他爱找谁继承便找谁,与我无关。”
闫辰又道:“天君已为您修建好宫殿,名为清曦殿,三殿下连宋还亲自帮您搬好了常用之物,各位天妃娘娘也添了不少珍稀摆件。”
“扔了。”令羽眉头猛地皱起,语气没有半分犹豫。
“把那些天妃送的东西全扔出去,清曦殿我也不会去住——告诉天君,我在凡间过得很好,不必他多费心。”
闫辰起身时,指尖攥了攥袖角,终究还是停下脚步。
声音压得极低:“殿下,还有件事——若水河畔近来有异动,三殿下他们怕您分心,特意不让我提,可我想着,这事您该知道。”
他抬眼看向令羽,眼底带着几分担忧,“毕竟当年若水之战,您付出的太多了。”
“若水异动?”
令羽瞳孔微缩,心头猛地一震,按他记忆里的时序,擎苍要到七万年后才会破印,怎么会现在就有动静?
他指尖无意识掐了个诀,又很快松开,眉头拧成一团:“我知道了,日后我会去看看。”
闫辰见他这般模样,终究忍不住再劝:“殿下,您别太忧心。若水河畔有东华帝君镇守,绝不会出乱子的。”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何况……您与擎苍的旧事,如今随着身份显露,已被天族视作丑闻,您留在凡间避开这些是非,开开心心的,不是更好吗?”
令羽指尖一顿,眸色沉了沉,却没再多说,只摆了摆手:“你先回天宫吧,有消息再传信给我。”
闫辰见状,也不敢再多言,躬身行了一礼,化作一道青光消失在林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