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羽的马蹄踏碎了京城清晨的薄雾,一路从南方赶来,靴上还沾着未干的泥点,衣袍被风刮得猎猎作响。
  待镇北王府那座熟悉的朱漆大门映入眼帘时,他勒住缰绳的手却猛地一紧——门前竟只有两三个老仆垂首立着,往日里戍卫的兵士、往来的信使全都没了踪影,冷清得像座被遗忘的旧宅。
  令羽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指尖触到冰凉的门环时。
  一个鬓角斑白的老仆才抬起头,认出他来的眼神里没有半分热络,只添了几分愁绪:“令羽公子……您怎么来了?”这声问话里的沉郁,让令羽心头的不安又重了几分。
  踏入府内,萧条更甚。庭院里的青石板缝里长满了深绿的青苔,显然许久无人打理。
  廊下挂着的红灯笼蒙着一层厚尘,风吹过只晃了晃,连点光亮都透不出来。
  往日里总在石榴树下追逐嬉闹的丫鬟们没了踪迹,连檐下雀儿的啁啾声都消失了,整座王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廊里回响。
  他想起从前跟着萧逸在这里跑闹,廊下总摆着刚沏好的凉茶,王妃会笑着递来点心,可如今只剩满院沉寂。
  这般落差让令羽心头发沉,不敢再多想,转身便攥紧马鞭,往大长公主府的方向去。
  大长公主府的门庭依旧热闹,小厮见了他,愣了愣便记起:“是当初世子带过来的公子!快里边请,郡主正在书房呢。”
  令羽跟着小厮穿过抄手游廊,心却越跳越快,雕花木栏上缠着的紫藤花虽还开着,他却没半分欣赏的心思。
  直到推开书房门,望见温竹清正坐在案前翻着卷宗,月白襦裙衬得她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静,才急声道:“温姑娘,镇北王府到底怎么了?怎么连个人影都少得可怜?”
  温竹清闻言放下手中的毛笔,指尖捏着茶盏的力道重了几分,沉默片刻才抬眼看向他。
  眼底满是难掩的沉郁:“令羽,你先坐,此事……得慢慢说。”
  她给令羽倒了杯凉茶,茶水入盏的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半年前,镇北王奉旨去北方巡查边防,谁知在途经雁门关时遭遇了蛮夷的伏击。
  对方早有预谋,兵力是王府卫队的三倍,镇北王为了掩护随行的兵士撤退,亲自断后,最后……当场殒命。”
  “什么?”
  令羽猛地站起身,手中的茶杯晃了晃,茶水溅在衣袍上都浑然不觉。
  “那王妃呢?王妃她知道吗?”
  温竹清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声音更低了些:“王妃是三日后接到的消息,当天晚上便在自己的院里自缢了,留了封信,说要陪着镇北王一起走。”
  “殉情……”
  令羽的声音发颤,脑海里瞬间闪过王妃温和的笑脸,想起她从前总摸着萧逸的头,说要看着他长成能独当一面的男子汉。
  可如今,王府里最疼萧逸的两个人,竟都不在了。
  “如今镇北王府,就只剩萧逸一个孤子了。”
  温竹清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惋惜与心疼。
  “他接到消息时正在书院读书,当场就晕了过去,醒来后没掉一滴眼泪,只让人收拾了镇北王的盔甲和兵器,第二天天没亮就带着王府剩下的五十多个卫队兵士,往北方去了。”
  令羽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比谁都清楚,萧逸看着平日里爱闹,骨子里却和镇北王一样倔强,越是难过,越不肯在人前示弱。
  “萧逸也是个犟的。”温竹清续道,目光望向窗外北方的天际,仿佛能望见那片风沙弥漫的战场。
  “到了北疆,他凭着镇北王的旧部关系,一点点收拢散兵,又亲自去各个军营游说,竟真的凑齐了一支千人的队伍。
  蛮夷见他年纪小,起初根本没放在眼里,几次来犯都打得嚣张,可萧逸却凭着一股狠劲,夜里带着人绕到蛮夷后方烧了他们的粮草。
  白天又借着地形设伏,硬生生打了三场胜仗,最后把蛮夷逼得退了三十里,再也不敢轻易来犯。”
  “他……他一个人,怎么扛得住?”
  令羽的眼眶发热,想起从前两人一起在中秋出游,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仿佛拥有这一切,可如今却要在北疆的战场上,独自面对刀光剑影。
  “皇上听说了这事,又惊又喜,下旨封他为少年将军,让他接替镇北王的职位,镇守北疆。”
  温竹清说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只是……北方边防要紧,皇上也怕他回京后触景生情,便加了一句‘无诏不得回京’。所以你如今去王府,是见不到他的。”
  令羽沉默着,胸腔里的悲伤像潮水般翻涌,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起离开天宫前,还想着到了京城就能见到萧逸,能和他再像从前一样喝酒聊天,可如今,却只剩千里之外的牵挂。
  他没再多留,匆匆谢过温竹清,转身便往马厩跑。
  牵马时,指尖触到马鞍上的旧痕,那是从前和萧逸一起骑马时,不小心被树枝刮到的,如今却成了两人情谊的念想。
  “萧逸,等着我。”
  令羽翻身上马,马鞭一扬,马蹄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方向不再是繁华的京城深处,而是千里之外、风沙弥漫的北疆。
  令羽出了京城便再按捺不住,反手将马鞭掷给驿站小二,指尖已凝起淡青色仙泽。
  长风裹着云气自脚下升起,他衣袂翻飞如振翅鸿鹄,将身后的繁华京畿远远抛在云雾之后。
  不过半柱香的工夫,北疆特有的凛冽风意便撞进了怀中。
  视线落下时,他却猛地顿住了云脚。
  校场上正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可那不再是记忆里总爱裹着绯红劲装、笑起来眼底带光的少年。
  玄黑盔甲覆满了风霜,肩甲处还留着未打磨干净的刀痕,衬得原本白皙的面庞添了几分粗糙凌厉。
  他正垂眸听副将汇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的穗子。
  周身那股沉淀下来的肃杀之气,令羽再熟悉不过,那是无数次浴血沙场,才会淬炼出的沉静与冷硬。
  “萧逸。”
  令羽的声音裹着风传过去,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校场上的身影猛地回头,玄铁头盔下的目光先是锐利如刀,待看清来人时,那股冷硬却瞬间崩解。
  萧逸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喉结滚动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化作眼底骤然涌起的红。
  下一秒,一滴滚烫的泪便砸在了冰冷的盔甲上,碎成了细小的光斑。
  那滴泪砸在玄铁盔甲上的声响,在空旷的校场上竟格外清晰。
  谁能想到,半年前在父亲灵前没掉过半滴泪、在北疆沙场上凭着一股狠劲打退蛮夷的少年将军。
  此刻会在故人面前,泄露出这样脆弱的模样。
  萧逸僵在原地,喉间像堵着滚烫的砂砾,连抬手拭泪的动作都显得僵硬。
  他早已习惯了在将士面前挺直脊背,习惯了把所有的委屈和思念都藏在盔甲之下。
  令羽快步上前,伸手将他拥入怀中。玄铁盔甲的冰凉透过衣料传来,硌得人有些发疼,可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微微的颤抖。
  他抬手轻轻拍着萧逸的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从前那个受了委屈的少年,声音裹着风,却格外安稳:“我来了。”
  不过三个字,却像一道闸门,瞬间冲垮了萧逸所有的伪装。
  他抬手攥住令羽的衣襟,将脸埋在对方肩头,压抑了半年的呜咽终于忍不住溢出喉间,混着北疆的风沙,碎在了两人相贴的衣料里。